沈容点点头,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凶手和金家有关。”
他接着她的话道:“凶手知道金家也不会想让人知道‘人猎场’的事,而吴家的惨案当然也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吴有才曾在金家‘人猎宴’那天到过那里,而钱三又恰好曾送他回去......一切都这么巧,即使这几乎灭门的血案疑点重重,然而为了避免嫌疑,金家必定会隐瞒这件事......他们毕竟也不敢保证吴有才究竟是不是死在了那场宴会中......”
他抬起眼睛看她一眼,眼睛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好奇,“但这样隐秘的事,姑娘又是怎么说服金家人透露出来的?”
林杪沉默了一下,“因为这件事也并不能算秘密——那么多人参加宴会,只要一两个人拿不定主意,就难免被人套问出来......金家那位大善人金老爷即便想瞒也不可能瞒住。”
她语气冷淡下来,淡淡道:“既然这秘密迟早都要被我们知道,而他自己又显然是被别人利用,他当然也没有替凶手遮掩的必要——这位金老爷当然是位很聪明的人,自然也看得出那凶手既然那么费心遮掩,那么那命案当然多半与自己无关......”
沈容没有说话,长长地沉默了一阵,淡淡道:“这么说来,凶手是要很了解金家的人了。”
林杪没有否认,忽然又沉默了一下,慢慢道:“其实凶手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昭然若揭。只是很多时候,我们通常会忽略掉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什么问题?”
林杪道:“像金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恐怕就是倒夜香这样的差事,也能算是个美差了。吴有才本是一个贫弱的人,怎么会突然得到这样一份好的差事?”
沈容沉默了一回,忽然一笑:“说起来这个差事还是我给吴有才介绍的。”
他好像这才明白过来林杪的意思,淡淡笑着道:“虽然只不过提一嘴的事,在下总算也还是他的恩人。”
“‘大恩如大仇’,沈先生想必也听过这句话。”
林杪看着她,目光仿佛镜子般清亮,“何况这世上也总是有些人偏偏是只记仇不记恩的。”
沈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杪接着道:“吴有才虽是沈先生介绍过来的,然而,我们却查到,在给吴有才介绍这份工之前,沈先生与吴有才也可谓毫无交集。”
她似乎已无意再遮掩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明白沈容并不会对她陡然暴露出的身份感到惊讶,慢慢道:“但沈先生当然不会突然想到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介绍这么份工......所以,你们之间当然存在某种交集——要和一个从无交集的人产生交集,要么就只有通过事,要么就通过人。”
“于是我们就查到,吴有才虽然和沈先生没有交集,在他到金家做倾脚工之前,他本在码头做过工......在码头给人当挑夫的时候,他结识了一名叫陈武的挑夫。巧得很,这位陈武恰好是沈先生你的邻居。”
她的语气又已回归往日那种平稳的语调,慢慢道:“这个陈武本是个独居的鳏夫,已有五十多岁,脾气暴躁乖戾,与四邻都相处不好。独沈先生怜他一把年纪还要去码头做苦力活,又时常一人独来独往,十分孤苦,也就常与他把酒言欢,聊天解闷......想来沈先生或许正是从陈武嘴里得知了吴有才家境贫弱,所以才开口向金老爷推荐了吴有才。”
“是这么回事。”沈容笑了笑,笑容却已冷淡不少。
林杪道:“而杀害吴有才的凶手一要满足这些条件:首先,这人要知道金家在暗中举办‘人猎宴’,才会利用这点嫁祸金家。”
“当然。”沈容点了点头。
“其次,凶手要和吴有才有交集并且要有杀吴有才的理由......”
她再一次停顿了一下,“那个鳏夫陈武,本来也是个两个口袋空空的人,但据与他一同做工的工友说,大概一个多月前——也就是吴家一案发生前没几天,他好像突然发了笔横财,突然就辞了工,看上去仿佛以后吃喝不愁的样子......但没过几天,这老汉就失踪了——也是很巧,这失踪的案子也是沈先生去报的。”
“的确是我报的案。”
沈容点头承认,脸上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慢慢道:“这老汉是个独身鳏夫,孤僻又脾气不好,邻里也只有我会叫上他喝两口酒,要不是我隔两天还去看他一眼,恐怕他就是在家里化为腐肉也没人知道——”
不知为什么,他温润清朗的眼睛里忽然掠出一种莫名狠戾之色,但继而又消散在他那复杂而似已渐灰丧的笑容里,“不过,这么多年他也没有亲戚往来,失踪这么久,恐怕早就已身遭不测了......”
他的目光忽然从林杪身上掠过,转到长街;一群玄衣带刀捕快不知何时来到了面摊前,为首的玄衣少年捕手中提着一个酒坛——沈容的目光落在酒坛上久久未动。
酒坛湿淋淋的,似乎刚从水里捞上来,在长街上遗下一长串断断续续的水渍。
林杪凝视着沈容,沉默了一回,低低道:“自这独身老汉失踪后,沈先生就变得爱喝酒吃肉起来,每天必定要带两坛酒、一块肉回家,以至家中弥满酒肉香......但沈先生在家却并未将酒尽饮,而是等到晚上,提着两坛未饮尽的酒去附近河畔赏月吟诗——但还是不饮,而是连酒带坛,将那两坛酒一起祭了河。”
沈容久久没有说话,忽然盯住她,仿佛没头尾地道:“姑娘找到凶器了么?”
林杪沉默着,低声道:“杀死吴有才的凶器还算好找——为了让吴有才的死混淆进那场‘人猎宴’,凶手只能选用钝器作为凶器——但凶手却当然不好将一件足以致人死地的钝器带进金家——也很用不着——金家家大业大,可用来行凶的钝器自然不少......而若要沈先生方便取用的,书房的镇纸自然是件趁手又方便的凶器。”
“至于刺杀刘氏母子和钱三的凶器,恐怕就要请沈先生自己告诉我们了。”
沈容看着她笑起来,什么话也不再说,状若无人地就着杯中未吃完的酒慢条斯理地挑起剩下的面吃了,然后放下筷子,一双温润的眼睛平和地看着她,叹息着道:“自我手上沾了血,就想着,若真有这么一天,也自当延颈以待,束手就擒。今日落在林姑娘这样的人手里,总也不算辱没。”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很复杂又很古怪的苦笑,“林姑娘既已推出了来龙去脉,可知道我为何会杀了那老汉?”
林杪沉默片刻,道:“因为他威胁你......或许......还是用金家的事情威胁你......而吴有才,恐怕也知道这件事......”
“不错,他威胁我。”
他温和的脸上闪出一种意味不明的讽笑,淡淡道:“我在金家以西席谋生,纵然知道金家那点腌臜事,也只是装聋作哑,只当不知道......但金家以钱财轻人,我又何尝真的能看得过去?一次酒后失言,向陈武这老汉透出了金家那点腌臜事,谁料却反过来被他要挟......而吴有才这一向看来痴愚胆小的老实人,知道陈武拿这件事威胁我,陈武失踪后,自然就立刻想到我身上......他也果真痴愚,想效仿陈武......也不看看陈武是什么下场......”
他嗤地冷笑一声,目光却仿佛忽罩上了一层幽暗难明的薄雾,慢慢道:“林姑娘可知,其实当日我与陈武那老独夫发生争执,一时失手将他推倒,他也并未毙命......”
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种尖刻而复杂的自嘲之色,冷笑着道:“但我始终气忿难平......此人为人鄙陋刻薄,与人四处交恶,我因一点好心,常与他聊天解闷,谁知他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当然也用不着再继续说下去。
一念之差。
他闭了闭眼睛,拂衣起身,仰头看看天边将落的夕阳,终是摇头发出一声苦笑。
“沈某一生光明磊落,从未想到会走到今日这步......我既从来不曾想过要害无辜之人,也从不曾想要替天行道杀有罪之人......却偏偏叫我手上沾上这么多人的血......一念之差......一念之差!”
他喃喃着,摇头一笑,“或许世人果真如庄子言,皆‘游于羿之彀中’......我自号无崖,奈何‘天刑之’!”
沈容的身影已走出很远。
林杪目送着他背影消失在夕阳下,久久都只是凝视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她眼睛里浮出什么,许久,方回过头来,就着那杯沈容倒给她的酒将桌上的面慢慢吃尽,站起来,慢慢地走出这随手搭在路边的摊子。
柔和温暖的阳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无论什么时候,阳光总是灿烂的,亮堂的——就连将落时也一样。
她忽然抬起头,凝视着天边那如火般燃烧着的夕阳,仿佛凝视着一种异样的、从未发现过的新奇的东西,然后又微微垂下眸看看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然后她的脸上忽然就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变化,在原地静立片刻之后,便迈着步子迎着阳光向前走去。
方才随着越渚一同过来的衙役已经将沈容押解回去,越渚却还在前面等她。
他手上举着两个显然刚画好的糖人,向她走来;身后卖糖人的老人正在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摊子准备回家。
“有件高兴些的事。”
他迎上她,脸上露出林杪熟悉的那种温和而亲切的微笑,“那位金老爷做的事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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