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持的江阁主莫名被一个少女“调戏”，完了还要挨打，真不知道这世道怎么了。

他忍不住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和诗不理，仔细地打量了一圈喻溪，从上到下。后者完全不知道她的同伴为啥挨一扫帚，也不知道扫帚会不会落到她身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老实得像个鹌鹑。

但衣服齐整，头发梳得歪歪扭扭，但基本没乱，脸不红，心不跳。

和诗意识到棍棒底下或许出了桩冤案，但她不在意。

反正这个男人皮糙肉厚，她也没真正打到，就被抓住了扫帚。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没事去河边抓两条鱼吧，晚饭之前总能捞到吧？”

不需要听到回答，她把“尚方宝剑”传给了喻溪：“你，回去跟我收拾一下东西，有点杂乱。”

喻溪指了指自己，和诗老太已经背着手，转身走了。

喻溪又看了眼要去“抓鱼”的拥竹阁下。

江风陵微微耸肩，两眼望天。

哦，这是要支走他，老太婆根本没想遮掩一下，言下之意就是她有话要单独对喻溪说，至于他呢，不要太早回来，也不能太晚，不要耽搁做晚餐，当然不能闲着不做事，去弄点吃的也是好。

江风陵：“……”

真把他当没脾气的长工吗？

有脾气的拥竹阁下带着他那一肚子闷气，不悦地去抓鱼了。

喻溪则跟着老人进了院子，先是忐忑不安地将秃毛扫帚归位，再踮着脚走进屋。

进去后发现，老太太已经拖了很多整箱出来，年份大概和灰尘的厚度差不多，整个屋子都搞得乌烟瘴气。

喻溪小声咳嗽。

和诗老太指挥着她拿一个袋子过来，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咳咳……”喻溪咳得更厉害了。

……到底多久没打开了。

她蹲下来，看着和诗老太手里的“百宝箱”，发现它和快哉楼的百毒箱差不多——琳琅满目，一点不让人羡慕。

牛角梳子，南珠金钗，雨丝锦发带……以上种种，喻溪统统一个都不认识，唯一的熟人是上面的灰尘。

比起来，她感觉剩下的东西更亲切：散页的书卷，找不到衣服的衣带，只剩半块的旧墨……老太太收的时候大概也没怎么用心，各种不相干的都放在一起。

等看见一小堆火石之后，喻溪更确定了，拎着袋子安静地蹲在旁边，不知道老人家是要把垃圾拾出来，还是把有用的捡出来。

不管是哪种，一个袋子指定不够。喻溪撑着下巴，想。

和诗老太拿出钗子，在喻溪头发边比一比。

珍珠光泽温润，少女青丝浓密，相得益彰。

喻溪：“？”

她偏了偏头。

和诗左手把钗放进她拎着的袋子里，右手把梳子也放进去，一边翻，一边没好气道：“一个姑娘家，不回家，跟着男人到处乱跑就算了，别学那套不修边幅，那不叫随意，不叫无欲无求，叫邋里邋遢。”

喻溪眨了眨眼：“啊？”

“你功夫厉不厉害，内心干不干净，值不值得被人尊敬，和你的容貌没有任何关系，少信那套歪理。”老太太语气硬邦邦的，细听有些暴躁，好像在跟谁吵架：“恬淡无欲，难道穿一身洗白的旧衣裳就是了吗？不慕虚荣，难道就要放着马车不坐，非要用脚一步一步走？听他们的，把自己放逐到一无所有的位置，那就是蠢。”

喻溪：“嗯……”

可她是真一无所有。

她看出老太太不是在骂她，不是在问她答案，只是想说罢了。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安静地倾听。

和诗老太说完“蠢”后，慢慢地没声了，像一段记忆走到了尽头，卡住了，在衰老的头颅里转不过来，就安静了。

她顿了一会，忽然说：“这些都是我的云儿说的……云儿就是我的大小姐。”

喻溪：“嗯。”

老人家试着勾起一个笑，但依然很尖刻，带着很勉强的味道，放在她褶皱的脸上，一点都不慈祥。她骨架大，但瘦，年轻时大概是壮的，老了就不行了，血肉被时间掏空，而她一看就不是注重保养的人，模样像寻常粗鄙的村妇，但眉间又有一丝不同的神色。

“你说，像我这种人怎么能够这么好运，能刚好被老爷夫人看上，去照顾云儿呢。”

“好运？”

喻溪眼睛不眨了，眼里是八卦的光。

“是啊。”和诗笑了笑：“我原来就是一个乡下的普通妇人——当然不是这个乡，另一个，远得多——踩着阿母的脚印过日子，在娘家挑了十六年的水，种田种地，再去夫家挑，接着干。”

“夫家的地不肥沃，一年干到晚只能勉强够活，我的身体也是，二十有四才有第一个孩子，女儿，一个月就死了。”和诗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皮肤粗粝、关节肿大的手，怔忡了一会。

奶水还足，但夫家对她的情分已经到头了，那么久生不下、还不是儿子、生下来还弱得像猫一样，指指点点，在丈夫那只手终于落下来的时候，她做了最不可思议、或许罪无可恕的事，她跑了，离了无数个阿娘走过的道路。

她不叫和诗，叫和三南，是个地地道道的妇人家，祖祖辈辈都在地里，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不知道她能走去哪里，不知道天下有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饿死。”和诗老太轻轻地说：“我没有武功，不知道那是啥子，以为是能耕地耕得更快的，也没有手艺，只会做饭洗衣，又没有来历，去当大户人家的粗使婆子，人家都不要。”

“但那一家却要了。那么尊贵的人，却有着那么柔软的心肠。”

“有多尊贵？”喻溪好奇，不知是哪一家。

和诗老太回头，看着啥都懵懵的少女，努力扬起一点嘴角。

“书香世家，清望之门。”她说。

仲家，盛产美人，还是非同一般的美人，大裕两百年多，出过两位皇后，妃嫔更是数位，不争权，不结党，世世代代安安分分，在家读书识礼，深得各代帝王的欢心，长宠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