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回过头,微眯了眼,上下打量他,“公子是从外地来的吧?这里是九霞山啊。”
叶青岚懵了,“九霞山?这是……金陵的九霞山?”
“还有哪个九霞山?”
“山上的枫树呢?怎么一棵都不剩了?”
“早就被铲平咯。”老翁摇头叹息,“太祖爷恨透了此山,年年派人挖土砍树,活活地把山削去了一半。虽说今上即位后停了,可这山再也回不到从前咯。”
“太祖爷是谁?”
老翁狐疑地看着他,“当然是我大萧开国皇帝。”
叶青岚心头升起一股寒意,“大萧……那是什么朝代?”
“你这糊涂孩子,本朝建国已有四十年啦!”
叶青岚一把抓住老翁的衣襟,“梁帝呢?吞狼军呢?五路军阀何在?”
老翁吓了一跳,“你你你快放手!”
“徐炎……徐炎何在?说!”
“放肆!太……太祖爷的名讳,怎么好说出口?”
叶青岚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阿炎,当了皇帝?
他什么时候当上的?距离刺杀徐灿那日究竟过去了多久?
“你……没骗我?”
“骗你作甚,史书上都写着呢!”
“我要见徐炎!”
老翁像看疯子一样,“那也不难。你爬到山顶,纵身跳下来,跌个粉身碎骨,就能见到了。”
叶青岚如坠冰窟。
原来这就是改变天命的惩罚。生生偷走数十年岁月。
阿炎的影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少年英雄,横枪跃马,眼神坚毅。
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五脏六腑都像灌了铅,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若是非要在群雄中选出一人称帝,自然该是阿炎。他文武双全,有勇有谋,秉性又宽仁,比那些野蛮暴虐的军阀强了不知多少倍。这样的人若被徐灿一剑刺死,才叫老天无眼。
他改了阿炎的命,改得好,改得对。英雄壮志得酬,何其快哉!
叶青岚呆立原地,茫然半晌,仍道,“我要见徐炎。”
无人应答。老翁早就偷偷溜走了。
他恍恍惚惚地进了城。金陵城几乎认不出来了,路是新修的,房子是新造的,行人的衣着打扮也焕然一新。他凭着记忆寻到叶府,发现那里变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门口匾额上书:护国公旧居。
门房鼻孔朝天,拦着不让进去。他在门外站了半天,茫然思索,家里谁这么有出息,当上公卿了?
天色渐晚,他随意找了间客栈投宿,因为拿不出本朝钱币,只好解下金制的护身符做抵押。那是徐炎母亲很多年前去庙里求来的,他和阿炎一人一块,随身佩戴。
店小二眉开眼笑地收下了。怎料次日一早,他竟翻脸不认,还谎称从没有见过叶青岚。
叶青岚自然毫不客气,大打出手,把护身符抢了回来。
看来大萧的民风不怎么样,随便一个店小二就如此贪财。
他怀揣着一肚子气又去叶府,门房依旧鼻孔朝天,好像他昨天没来过一样。
直到此时,他还没意识到不对劲。
他翻墙进了护国公旧居,在雕栏画栋间转了半天,终于找到祠堂所在。
他见到了自己的牌位。
显叔考叶公青岚府君享年二十七岁之神位。
能好端端站在自己牌位前的,他恐怕是有史以来第一个。
叶青岚哭笑不得。
目光来回搜寻。父亲的、母亲的、大伯的、哥哥的、堂兄的……
音容宛在,恩仇故交,尽归尘土。
世上已没有他在乎的人,他被孤零零地抛在这尘世。
父亲说得对,叶氏往上数十七八代,凡是看得见天命的,都没有好下场。
他心一横,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嚷着要见家主。
撂倒几个家丁护院后,他如愿见到了叶老爷:一个和他长相略有相似的男人,不知是他的侄孙还是从孙。
他把悲惨遭遇和盘托出。叶老爷耐着性子听完,干脆利落地把他赶了出去。
谁会相信一个冒充自家祖宗的小白脸?
叶青岚麻木地在街头露宿一晚。
次日,他路过客栈,那挨过他打的小二竟然满脸堆笑地招呼他。
他拿出护身符,在小二眼前晃,那人毫无反应,竟然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他心中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想,冲到叶府一问,那些挨过他打的家丁也完全忘记了他。
他不存在了。
虽然能跑能跳能打架,但世人永远记不住他。
他胆敢为了一个人篡改天命,老天就判他永世孤寂。
这才是真正的天罚。
叶青岚浑身发抖,冲到大街上,见人就喊,“我叫叶青岚!我叫叶青岚!我是吞狼军的军师!记住了吗?”“我叫叶青岚!我叫叶青岚!”
喊到喉咙嘶哑,目之所及,尽是一张张晃动的,惊愕而冷漠的脸。
终于有位大侠看不过去,一掌切在他脑后。
天空旋转起来,金色的阳光像万丈利刃,刺得他泪眼模糊。
一个月后,叶青岚走下停靠在京师港口的商船,形容颓废,身无分文,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件云绡甲。
问明皇陵所在,出城向北而行,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
到了皇陵,远远望见守陵军的阵容。
他在外围游荡观察了几日,抓住一个空隙,混了进去。
皇陵里竖着一座功德碑,刻满徐炎的文治武功。他一向记性甚好,那上面的文字,看一遍就记住了。
横扫中原,平定军阀混战,止三十八载之干戈,励精图治,外敌不敢来犯,宽仁爱民,百姓得以安居……
可那不是他熟悉的阿炎。
他熟悉的那个阿炎,是骑在马上对他大笑的。是费尽心血教他枪法,教不会便恼羞成怒,在他额头上敲个暴栗的。是拍着他的肩膀,说此生都罩着他的。是踌躇满志大将军,意气风发少年郎。
他无缘见证他的皇图霸业,只来得及见到他坟头苍松翠柏,长得郁郁葱葱。
唯一欣慰的是,阿炎此生,应当是无憾的吧。
北地无枫叶,满目萧瑟。
他靠在功德碑下,枯坐了一整个秋天。
他想他们是永远地分开了。
初冬,雪最大的那日,叶青岚主动现身,引守陵军砍死自己。
想不到承蒙老天厚爱,没死成。
更想不到兜兜转转五十年后,他会重返皇陵,深入地宫,站在阿炎的棺椁前。
棺内一具白骨,棺外一缕游魂,他们终于又和生前离得一样近了。
叶青岚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棺椁。星星一样的宝石在他头顶闪烁。
“阿炎,我实在是太蠢了。”
“我本来以为,以我永世孤寂,换你一世辉煌,很值。”
“没想到还是累得你伤心劳神。”
“你为了找我差点把九霞山削平了……你知道我能看见天命,阿炎,你多多少少猜到了吧。”
喉头哽住,几乎无法呼吸。
“我光顾着自怨自艾,从没有设身处地为你想过。人家说你晚年宠信方士,求仙问道,我还以为当皇帝的都想长生不老,连你也不例外。”
“其实你是为了我。”
“你找了二十年,实在找不到了,居然在陵墓里留了这么长的一条通道。你觉得万一我回来了,一定会来看你。”
眼泪夺眶而出,“可我晚来了这么多年。我在外面四处流浪,虚度光阴。你知道我的脾性,既攒不下钱,也成不了事,大志向没有,小聪明过甚。没你罩着,日子难过得很哪。”
“所以你才留下那么多金银珠宝,供我挥霍,对不对?你……料事如神,我却到现在才明白。真是该死!”
长明灯闪了一下,火光幽幽摇曳。
“阿炎,你这地宫修得不错,又宽敞又亮堂。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寂静的地底,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阿炎是再也不会对他说话了。
“大萧如今是太平盛世,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你最小的孙子四岁登基,现在年纪渐长,一天比一天厉害。”
“徐灿那个王八蛋的后人鬼迷心窍,要为先祖报仇,挖宝贝挖到皇陵里来了。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朝堂上的事我一窍不通,你若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我去打听了,回来告诉你。”
“上回见面,你才二十七岁,如今……”他顿住,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阿炎,如今我已经猜不到你的心思了。”
“对不住。”
他多想推开那沉重的棺盖,跳进去,和阿炎的白骨躺在一起,永远地闭上眼睛。
可他如今这个样子,连死都是奢望。
贼老天。
他絮絮叨叨,哼哼唧唧,把这些年的际遇从头道来,如何四处流浪,如何结识老和尚,如何醉卧桥头当乞丐,如何靠卖艺说书占卜算卦挣些碎银子,最近又如何阴差阳错地破了三件案子。
想到哪里,说到哪里,颠三倒四,说得口干舌燥。
“阿炎,你说,像我这样不死不活的人,该何去何从?”
长明灯又闪了一下。
“拿着财宝走?”他摇摇头,“好东西到我手里也是白白糟蹋。”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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