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家宴鸿门
腊月二十九,车队训练已经停了。外地的队友同事们已经收拾东西陆续奔向高铁站和机场,只有零星的几个本地同事在做最后的工作。
原睦正在维修间的地检沟里检查龙魂07的底盘。这些工作原本并不需要他来做,但他在放假之前突然就想亲手做一做这些基础工作。
正当他手持扳手,一下下拧着那些螺丝,即将完工之际,忽然沈启明走过来,蹲在沟边敲了敲地面。
“小睦,出来,有人找你。”
原睦从沟里探出头:“谁啊?”
沈启明表情有些复杂:“原家的老管家,姓周。赶紧出来。”
原家?原睦愣了一下,还是从地检沟里爬出来,将扳手放回工具箱,他摘下手套,随手拿出一片湿巾擦了擦脸。当他走出维修间来到会客室,看到一位身穿黑色羊绒大衣、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静静地等,一只精致的公文包摆放在他面前的长桌上。
老人见原睦走进来,站起身来从公文包拿出一张烫金请柬,微微欠身双手递上。
“大少爷,您好,我姓周,是原老先生的管家。老爷子特意吩咐,请您年三十回家吃团圆饭。”
原睦没接请柬,看着老周管家恭敬的脸和低垂的眼睛,浑身不自在起来。
“大爷,我哪是什么少爷啊。”原睦扶起老周管家说,“什么年代了,您叫我原睦就行。”
老周管家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拿着请柬的双手却丝毫没有收回:“哎哟,可不敢这么说,您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少爷。”
原睦感觉自己被架到一个下不来的高度,只好接过请柬打开。里面是一手苍劲有力的硬笔行书,字迹端正豪放,带着一家之主强大的领袖气场。请柬顶端是“睦孙亲启”四个大字,中间内容正式又带着长辈对小辈的关怀。
原睦看着”睦孙“二字,内心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是原少宗血缘上、法律上的孙子,也是未被承认过的长孙。快二十年了从未被这个家族重视,而今突然搞了这么一出团圆饭,真是人出名了亲戚突然就多了啊。
原睦合上了请柬,叹了口气:“周大爷,我就不去了吧。这么多年都没叫过我一回,突然让我去,怪不习惯的。您帮我带个话,就说我这边工作太忙,训练排不开……”
老周管家的表情变了,有些着急地说:“大少爷,您别为难我啊。我也是个打工的,这事老爷子吩咐的,您看看,这……”
原睦看着老人那有点卑微的样子,突然想到了爸爸,不知爸爸在原家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对他,带着恭敬,带着客气,可骨子里是疏离,行为上是强迫?如果他查的那些东西是真的,那么原家在压下爸爸的事故,让爸爸背着骂名匆匆结案的时候,有想过爸爸也是原家的孩子,有想过他这个所谓的长孙吗?
荒唐,可笑。
原睦发自内心的不想去这个诡异的年夜饭,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不去。如果他敢拒绝,明天的热搜说不定就会是“原龙星之子拒赴家宴,原家表示遗憾”,他不能再让爸爸的名字沾上任何污点了。
“行。”他点点头,“我知道了,几点?”
老周管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连忙说,“晚上五点半开始,我到时候派车来接您和李小姐——”
“不用。”原睦打断了他的话,“我自己过去就行,你们都挺忙的。您放心,我肯定去,我不能让大爷您为难不是?”
老周管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静候大少爷您大驾光临了。”
原睦目送老周管家的车出了车队大门,看着手里的请柬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想去?”
沈启明不知何时走到了原睦身后。
原睦转过身,打开请柬将内容展示给沈启明,脸上的表情像一个不
想去考试的小学生一样。
“您看……”他垂头丧气地说,“肯定不想去啊,一看就是鸿门宴,没安好心。”
沈启明看了看请柬的内容,也叹了口气:“小睦,你这是一下子出名了,他们不请你不合适。如果到时候一个不小心,陈年旧事翻出来,不止原家,你也会有麻烦……”
原睦知道沈启明在担心什么。那些陈年旧事原家不想提,他也不想提。可不提不等于不存在,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动一下就会疼。
“翻出来才好呢。”原睦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狠劲儿,“让大家都看看,他们当初把我爸当草,把我当空气,现在没事来献殷勤了,晚了!”
沈启明看着那张倔强的脸,伸出手在原睦肩上拍了拍。
“小小年纪,三观这么正,真好。”他停了停,话锋一转,“不过,场面还是得应付一下。”
原睦叹了口气,把请柬折起来塞进了口袋:“是,我必须得应付一下,不然我又得上头条了。‘原龙星的儿子小牌大耍,拒绝认祖归宗’,想想都知道他们会怎么写。”
他这话说的语气轻松,带着一贯的可爱幽默,可沈启明听得出来,那语气下面压着的累和痛已经快要突破临界了。
“小睦,”他忽然说,“年三十那天,你要是呆着不舒服,随时走。到时候叫上你韩叔和潇潇,你们都上我家呆着去。”
原睦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好,到时候我去给沈爷爷刘奶奶拜年去。”
大年三十那天,当原睦揉着眼睛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说好一起过年的韩枫早就到了,正在厨房和李潇潇忙着。见原睦从卧室出来,韩枫把一卷胶带递给他,叔侄俩来到门外开始贴春联。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排骨的香味飘满了屋子,厨房里传来李潇潇哼歌的声音,而门外却是一如既往的白色墙壁,不远处的电梯不停地运行着,各家各户的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前来团圆了。
“想什么呢?”韩枫叫他,“帮我把这边按一下。”
原睦回过神来,伸手按住了春联的边角。红色的春联在灯光下泛着光,上面的描金大字端端正正。
和顺满门添百福,
平安二字值千金。
横批:万事如意。
大约是被下午即将要去的家宴扰乱了心情,原睦看着正在贴福字的韩枫,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年三十,他站在凳子上垫着脚,爸爸在下面扶着,父子俩一起贴春联。
那个时候的小原睦就像一只早来的小燕子,叽叽喳喳,不停地问:“爸爸,正不正?”
原龙星后退两步看了看,说:“歪了,左边高一点。”
小原睦将左手抬高,问:“这回呢这回呢?”
原龙星看了看,说:“抬的太高了,再低点。”
小原睦急了,跳下凳子:“爸爸你来贴,我贴不好。”
原龙星笑了,忽然弯下腰,一把将小原睦举起来,稳稳地让他骑在了肩上。他举起两只小手,将横批顶着门楣牢牢贴住,父子俩看着一起贴好的春联,在新年的气氛中笑成一团。
原睦闭上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他洗了手来到厨房,与韩枫和李潇潇一起忙碌起来。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悄地流逝着,直到李潇潇提醒他。
“你赶紧换衣服去,快三点了,你不是五点半之前得过去吗?”
“今天的时间过的也太快了吧……”
原睦叹了口气,梳洗了一番走进了衣帽间。他打开衣柜久久地看着那些衣服,然后将自己最硬核的一套装备翻了出来。
黑色的皮衣和银色拉链在灯光下泛着重金属的冷光,内搭白色T恤,胸前印着一个放射源标志,三条黑色的弧线在一块红色喷墨的背景下明晃晃地表达着“危险,请勿靠近”。他套上一条深蓝色的破洞牛仔裤,接着从抽屉里拿出平时不常戴的朋克风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他看着晃晃悠悠的镶钻骷髅头吊坠,思索了一下,又找出了一个夸张的黑色蛇形耳挂,小心翼翼地穿过了好久都没理过它的耳洞。
一阵微微的疼痛从耳朵上传来,他感觉耳朵立刻热了起来,不禁自嘲地一笑,为了这场所谓的家宴,把自己耳朵搞的发炎,值。
他随后翻出一个铆钉手镯扣在左手腕,然后对着镜子,一把扯开了束在头上的马尾辫,金色的长发随即披散下来,长度及胸,和黑色的皮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当他披着这身战袍走出衣帽间,正在喝茶的韩枫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
“不是,大侄子,你这是要干嘛去啊。”
“赴宴啊。”原睦歪着头笑了,“叔,我帅不帅?”
“什么帅不帅?”李潇潇闻声探出头来,下一秒笑出了声:“哎呦我的天哪!您这是赴宴?确定不是要登台演出?”
原睦整理了一下项链,又将手镯紧了紧:“不都一个意思吗,今天说白了就是过去表演的。”
“会不会太夸张了啊。”李潇潇忍着笑,上下打量着他,末了拿出手机:“不行,我得拍照留念,哪天发微博艾特你那四个唱摇滚的姐姐,给她们看看你这个唯粉!”
原睦配合地摆了个姿势,末了看着李潇潇,蓝灰色的眼睛里慢慢涌现出复杂的情绪来,他淡淡地一笑,语气里满满都是少年的倔强:“我爸是私生子,上不得他们家的台面。我一个私生子的私生子,打扮的人模狗样装什么合群呢?我今天就是要跟他们彻底的不一样。”
李潇潇看着原睦,点了点头,帮他理了理衣领。
“去吧,我支持你。”她说,“早点回来,一起吃排骨!”
“好嘞。”原睦答应着,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拎出自己的厚底机车靴。装备完毕,他抓起车钥匙,转过身又补上了一句:“韩叔,潇潇,你们饿了就先吃,排骨给我留点啊。”
他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韩枫的声音:“慢点开!别跟他们置气!”
“知道了叔!”
原睦没有回头,抬起手潇洒地摆了摆。在防盗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他吐出了胸腔憋着的一口气。
应该没让他们担心吧。他想,他刚刚表现的应该挺正常?
应该挺正常。
原睦开着李潇潇的黑色牧马人,一路向东驶向了那片别墅区。导航的语音播报着“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他随手将音量调小,一点也不想听。
别墅一栋一栋地出现在车窗外,每一栋都是独门独院,配有花园和保安。那些三层楼高的别墅统一为中式风格,富丽堂皇的一座座别院大得像庄园和城堡,无不彰显着住在这片区域的人是何等非富即贵。原睦在原家大宅门前停下车,看着那高大如城墙一样的黑色雕花大铁门,心里忽然翻涌起酸楚的波涛来。
这个地方是爸爸曾经呆过的地方,七岁之后,十五岁之前,爸爸就住在这里。小小的孩子在这里被骂,在这里被打,像一只不属于华丽猫舍的流浪野猫,小心翼翼地在夹缝中生存。
后来,野猫逃了出去。再后来,野猫长成了咆哮山巅的雪豹,再也没回来。
现在,雪豹的儿子岩羊来了。
两个保安显然不认识这辆陌生的车,拿着对讲机快步走来,原睦降下车窗,与那两位明显受过格斗训练的保安对上了视线。
“您好,请出示邀请函。”其中一个保安保持着礼貌说。
“原睦。”原睦面无表情地说,“来吃饭的。”
另一位保安听到“原”这个字,赶忙拿起手里的名单看了看,他的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但及时收住,点了点头,按下了遥控器。铁门缓缓地打开,原睦一脚油门,直接将车开了进去。
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旁边已经停了好几辆百万以上的豪车。原睦找了个空位,将自己这辆牧马人稳稳插进两辆豪车之间,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别墅门口的老周管家看到车子进来便已上前迎接,他看到原睦这身打扮时,一下子愣住了。他把原睦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好几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原睦的脸上看了好几秒,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大少爷您来啦,快请进。”
原睦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这座从未踏进过的城池之中。
原家大宅从外面看起来恍若王府,走进去之后才知道何谓低调的奢华。大厅高挑八米有余,穹顶上手绘着祥云仙鹤,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每一块花纹都经过精心对比,拼接得天衣无缝。水晶吊灯从穹顶正中间垂下来,灯体通体镀金,闪着耀眼的光,晃得原睦眼睛发酸。
原睦跟着老周管家穿过门厅和走廊,走进了餐厅。所有的宾客显然已经到齐,长长的宴会桌上铺着白色桌布,前来赴宴的宾客们已经按照辈分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穿着精致的礼服,所有人言笑晏晏,说着过年的吉祥话。几个小孩子穿着像模像样的小西装和可爱的小裙子,打打闹闹,跑来跑去。
原鹏程就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正与身边的人微笑着聊着什么,他身边坐着一位妆容精致,气质温婉的名媛,大约是他的妻子。而那名媛身边坐着的少年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原子皓,他坐姿端正但略显局促,仿佛顶着压力思考着如何回答长辈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原睦与原子皓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原子皓却瞬间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原睦一眼,仿佛只当没有原睦这个人。
原睦无所谓地收回目光,略过那些叫不上名的宾客看向主位。
宴会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一头精心染就的黑发显得又年轻又精神。虽已年过六旬,可他身材高挑,身形挺拔,一张脸上额头开阔,眉骨高而舒展,鼻梁如一柄钝刃从眉心直贯而下,一看便知年轻的时候有多英俊。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目光清亮,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此刻的他虽然很放松地坐着,但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从内而外散发出来,震慑着全场的近亲远亲。他的身边坐着一位优雅的贵妇,保养得当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乌黑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一袭深红色的旗袍和翡翠项链将她衬托得贵气十足。此刻她正在与其他的女眷聊着天,举手投足都是大家族的女主人才能拥有的高贵气质。
许怜优,原少宗的原配夫人。
而主位上的老人,正是原家的一家之主,原氏集团董事长,原鹏程与原龙星的父亲,原睦的爷爷,原少宗。
当原睦走进去的那一刻,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审视,好奇,不屑,轻蔑 ,厌恶,每一道目光都带着不同的意味,仿佛一台台安检机将他从头到脚不断地扫描。原睦目不斜视,挂上他一贯的商业表情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对原少宗和许怜优朗声问好。
“爷爷,许奶奶,过年好。”
然后,他转向了原鹏程。
“大伯,伯母,过年好。”
原少宗锐利的目光将原睦打量了一番,最终在原睦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目光里隐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隔空在看另一个人。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身边的许怜优嘴角动了动,挤出了一个笑。
“原睦,快入座吧。”
说是入座,可原少宗直系孙辈的位置毫无空缺。原睦淡淡地一笑,也不在意,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位置,坐在了几个旁系小辈的身边,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自斟自饮起来。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嗡嗡嗡地像一群蜂一样围着原睦打转。
“他就是原睦?比电视上好看……”
“好看什么啊,男人长这样?长头发戴耳钉,不男不女……果然是外边长大的,一点正经样没有。”
“你瞎吗,长成这样还叫不好看?”
“嘘……原龙星的儿子你别太关注了,三爷爷不喜欢他!你忘了?那个原龙星可是三爷爷的忌讳……”
“原龙星我应该管他叫什么……”
“叫个屁!人都死快十年了……一个俄国小三生的,族谱都上不了,你还要管他叫什么?”
“这个原睦不也是个私生子吗?不知道三爷爷叫他来干嘛……”
“叫他来干嘛?他现在火了啊,不叫他合适吗,三爷爷这人要面子呗。你看以前,谁知道他是谁啊……”
“……他爸当年不就死在张家界了吗……父子俩一个德行,不出事才怪。”
”听说那场事故可惨了,死无全尸……我记得有人还卖视频来着,我还买过,应该就躺在我的老硬盘里……”
“你够了,大过年提个死人干什么,恶不恶心……”
“提不提不都是事实吗?三爷爷当年心软把他爸接回来养了几年,结果呢,人直接认别人当爹了!要我说最后出事也是活该,三爷爷就不该把他接回来,死国外别死自己家门前啊……”
那些话像一把把沾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原睦的心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淋漓,割得他呼吸急促,肾上腺激素在疯狂分泌 。
原睦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抖,茶汤在杯里荡出细小的涟漪。他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冷下脸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目光不重,可冷的像冰,凌厉如剑,散发着三九天的凛冽。
刚才说话的男人刚一对上原睦的目光,立刻闭嘴低头不敢与他对视,那些窃窃私语也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原睦收回目光,继续旁若无人地喝茶,顺便从盘子里拿了块精致的点心慢慢地吃。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快得想要冲出胸口。可他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发火,更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原龙星的儿子没有教养”的话柄。
忍,他告诉自己,忍。忍几个小时,就能回家啃排骨吃饺子看春晚了。
他在心里反复地念叨着李潇潇和韩枫叔叔的笑容,还有供桌上爸爸的照片和牌位。那些画面像一根绳子,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坠入愤怒的深渊。
家宴在原少宗的发话下开始了,气氛变得热闹了起来,那些平日里一年到头不见一次面的亲戚们仿佛突然成了街坊邻居,彼此之间互吹互捧,夹菜劝酒,一片其乐融融。
原鹏程走过来的时候,原睦正在吃一块桂花糕。
“小睦啊,你怎么坐这里了?”原鹏程满脸笑容,语气亲热,“去,坐大伯位子上,挨着你爷爷!”说罢,他伸出手,就要去揽原睦的肩膀。
原睦起身,看着原鹏程那张笑盈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破绽,亲切得恰到好处,连眼睛都带着和蔼可亲的光。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那只手,回应给原鹏程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别,那多不好意思啊。”他的语气也很亲热,仿佛大伯膝下长大的侄子,“大伯,我就坐这就行,没事!”
原鹏程看着他,目光里都是关切。
“你这孩子,”他笑着,语气里却隐隐带着责备,“穿的也太随便了,今儿可是大年三十,一家团聚的日子,也不好好打扮打扮。你这身……平时也就罢了,今天这种场合还是得讲究点才行啊,给外人看到了不得说咱们家没规矩?”
原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摇滚乐队主唱般的打扮,笑了起来:“大伯说的对,下次我一定注意。”
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可心里却冷笑一声:下次?这次我已经觉得我二百五我才来这里了,还下次?
原鹏程还想说什么,原睦已经坐下低头继续吃糕点,完全不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
“这孩子,行行行,想坐那就坐哪。小明星么,都依你。”
原鹏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座位,他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走路的姿态都透着成功人士的从容。可原睦知道,这个人很可能参与了那场血淋淋的事故,用金钱与权利将真相掩埋在染血的赛道上。
原家的人,都是天生的演员吗?包括我自己。原睦忽然很想笑。
他喝下一口茶,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太平猴魁不愧是天价茶叶,清香扑鼻,可他却觉得苦涩如中药一样难喝。
长辈们一一向原少宗和许怜优敬酒之后,轮到了孙辈敬酒。在原子皓敬酒之后,原睦端着茶杯,走到了原少宗面前。
“爷爷,过年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嗯。”原少宗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原睦转向许怜优:“许奶奶,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许怜优带着微笑,点了点头。那笑容很淡,转眼即逝,原睦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他的最大善意了。
敬酒完毕,他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
“哎哟,吓我一跳!”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全都听到,“这长得也太像了!真像那个谁来着!”
原睦停下脚步,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打扮华丽的贵妇,坐在离原少宗不太远的位置。她应该是某位本家亲戚,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暗金色旗袍,一条金项链明晃晃地挂在脖子上。此刻,她正盯着原睦,表情夸张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旁边另一位名媛接了话:“我的天哪,我还以为见鬼了,除了头发竟然一模一样。”
“你见什么鬼啊。”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端着酒杯晃了晃,任酒液在杯里荡来荡去,“哪来的鬼啊,这一看就是那个谁的种,骨子里带的东西改不了,上不了台面。再说了,那谁要是鬼,他也得敢回来才行……”
“听说网上现在还能搜到那场事故……当时花了好大力气压下去,不然咱们这些都得受牵连。真是祸害,死了就死了,弄出来个小的,看到就烦……”
原睦的手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反而让他冷静了些。可他没有发作,而是压下心中的怒火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长得像吗?”他说,“不过都说我比我爸更帅一点,你们觉得呢?”
那两位贵妇愣住了,她们压根没想到原睦竟然会这么回答。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气氛瞬间松了一些。原睦没再理会他们,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喝茶吃菜,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悄悄看了一眼,他发现掌心里全是掐出来的月牙印,有几个已经渗出了血丝。
年夜饭吃到一半,原睦已经把所有长辈的桌子都敬了一遍。他举止得体,该叫人叫人,该笑便笑,以茶代酒,毫不怯场。可那些长辈看他的眼神,他实在没法不在乎。
那些眼神带着歧视,不屑一顾,在莫名的优越感作祟下的趾高气昂,仿佛他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是一个误入上流圈子的蝼蚁。他在光鲜亮丽的名媛绅士的眼中像是一件被丢弃后又捡回来的破烂,带着好奇地审阅一番,再毫不在意地重新丢弃。
可他忍了。
他告诉自己,就今晚,就这一顿饭,结束了就走,就当是为了爸爸也要保持家教去维护这该死的体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定要沉住气,再艰难再卑微,就当自己是忍者神龟。
他想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于是脑子里开始走神,想着忍者神龟都使用什么武器,双节棍?叉子?大刀?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欸,那谁。”
那声音懒洋洋,带着一丝挑衅与优越感。原睦抬起头,看到一个染着红发的女孩端着红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原梓柠,他的堂妹,原鹏程的大女儿,从小被爷爷奶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长房长孙女,二人只差两岁,成长环境却天差地别。
“你叫原睦啊?”
原睦微微一笑:“是啊,你小时候见过我一回,追着我屁股后面喊了一下午的哥,不会是忘了吧?”
“有吗?呵呵,你记错了吧。”
原梓柠的目光在原睦脸上转了一圈,审视地笑道:“长得确实挺像那个谁,你爸叫什么来着?”
原睦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原梓柠在他身边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你自己来的啊?没带女朋友?”
“没带。”
“没带也对,”原梓柠说,“赶紧跟人家分手吧,你这个职业,弄不好你女朋友哪天也得跟你妈一样守寡。”
原睦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悄悄地冷了下来。
“你开车来的?”原梓柠朝外面努努嘴,“外面那个破吉普是你的啊?你们赛车手不都挺有钱的吗?你怎么开这么一个破玩意?”
原睦看着她:“是,你说的对,所以你要不要赞助点?现金支票我都收。”
“算了吧,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我钱不就打水漂了吗?”原梓柠笑了,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问道:“不过你爸当年不是挺能赚钱的吗,怎么没给你留点钱?”
原睦倒了杯茶,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笑了笑,说:“钱算什么,我爸给我留下的东西可比钱值钱多了,想知道是什么吗?”
原梓柠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原睦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
原梓柠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她涨红了脸,看着漫不经心喝着茶的原睦,忽然恼羞成怒,声音尖利起来:“不是我说,你从一进门就开始摆谱,你有没有礼貌啊?真是一点家教都没……”
“你等会,”原睦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我摆什么谱了?”
原梓柠冷笑一声,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故意要所有人都听见:“长辈们都在这看着呢,你跑来这边坐着,你什么意思?谁给你委屈受了还是怎么着?”
原睦笑了:“我没什么意思啊,那边不是没位置了嘛。”
“没位置?”原梓柠指着主位附近说,“你要占多大地方?说一声没人给你加把椅子了吗?在这撂脸子说话带刺,大过年的你想干什么?”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有几个爱看戏的错不开目光地盯着他们,等待着下一秒的爆发,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已经被吓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们一动不敢动。
然而原睦没有发火,他看着原梓柠几秒钟之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红酒端的不对啊。”他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仿佛刚刚正在和原梓柠闲聊,“手指头千万别握住杯身,要握住杯柄,不然你手的温度会影响酒的口感。看起来你这杯应该是波尔多左岸的,单宁重,温度一高就涩了。不是,我就纳闷了,你竟然不懂这个?”
话题转的如此之快,原梓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条件反射地看着自己端着酒杯的手。她悄悄地看了看邻座,发现旁边有人也同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默默换了手势。
“你……”原梓柠的脸涨红了,“你算什么东西啊,教训我你也配?”
原睦不紧不慢地说:“我才没教训你,我就是心疼你那杯酒,好好的东西让你糟蹋了,不会喝你问啊,自己瞎鼓捣什么,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东西啊。”
桌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梓柠的脸更红了,她发现自己在斗嘴上根本就不是原睦的对手。看着原睦淡定喝茶像无事发生的样子,她气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一句恶毒的咒骂脱口而出:“死杂种,跟你爸一样的杂种。”
“够了!”
一声厉喝从主位传来,声音不大,可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睦转头望去,只见原少宗眉头紧皱,目光带着不悦,威严地看着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