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焉只浅浅睡了一个多时辰,便收拾东西趁着天蒙亮先走了。
她将包袱从窗口抛下去,又欺骗值夜侍卫自己要赶早去镇中采买用品,而紧接着侍卫交班,因从未疑心过石焉会不告而别,以为她自然会采买完便回来,故而其下夜去休息时并未把此事向接替者转达,于是待到众人吃早饭,石焉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她故意没走城中,而是沿着树林小路,往镇子另一端的小码头而去。
她未与祝之笺道别,但对方自会明白她的志向,她亦未与江南知会,想必按对方的性格也不会无端生事请命来追…
这么想着,颈中的金麟蛊却突然感知到了什么而快速爬动震颤起来,她脚步一顿,接着加快速度前进,然而金麟蛊却始终躁动转圈,未曾停下。
她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重新将包袱系得更紧一些,而后用一种接近于跑起来的速度往前赶。
她企图以这种方式告诉后头的尾随者,她并不打算停下来,更不可能原路返回。
然而风声沙沙而过,枝叶交替作响,清晨的空气打过嫩绿色的青草香,方圆几里只能看见一片无垠的林海,和其中一抹行色匆匆的黑色身影。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还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石焉甚少穿黑色,但今天为了赶长路,也为了马上要赶到的国丧。她还是套上了这条深色裙袍。
昨日刚洗过的长发今天终于得以重浴阳光,规整好鬓边碎发的银饰一闪一闪,不时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就这样疾走了半柱香左右的时间,黑裙女子好像终于忍耐不住,她骤然停下脚步。
极速行走后的呼吸还没喘匀,猛地转过身,她朝后头空无一人的树林大喊——
“别再跟着我了!”
簌簌一阵林叶抖动,一处较密的树影后头,默然走出来一个男子,同样一身黑衣。
他像一株从阴暗里长出来的沉默的树,和这里其余百千棵林木一样,无声无息,千篇一律。
外在是高大青松的形,切开皮囊露出年轮,却能看到他饱经的风霜,灰沉的灵魂。
“你怎么会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隔着一段距离,石焉的不冷静正好借着十余步的距离化作呐喊朝他泄去。
“从我一开始跟着你,你就发现了?”
“更早!”
石焉的音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两人间本可以正常听见的程度,“从我和你正式认识的第一面!”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后放缓了些声音,“我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你被姨…玉面夫人打成重伤的那天,我给你了一株解内伤有奇效的草药,那草药上有金鳞蛊的子蛊。我没告诉你,它的奇效就是来源于那子蛊。”
石焉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内疚,“子蛊无毒,但和母蛊相连,都是依附人体而活。子蛊只要靠近母蛊方圆十里以内,不论在哪个方位,我都能感受到。”
“对不起。”她闭上眼睛,“我绝不是想掌控你的行踪!我十分确定子蛊对身体无害,当初想让你内伤尽快恢复,想最大限度地报答你,所以…”
江南终于恍然大悟,为何自己每次想悄悄地接近石焉的行迹,只为看两眼就可以心满意足地退去,却总会被对方很快地发觉,而窘然再做不成梁上君子。他心里愧疚万分,虽然他从无越矩之心,但这样的行为总不光明磊落。
一瞬间无数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连上了太多他从不曾在意的断篇。
怪不得他在王府悄悄倚在厨房之外时,石焉随意一眼便瞟到他隐匿的角落。
怪不得他企图卑劣地躲在对方房顶赏月时,能有幸得到她的共邀。
也怪不得今日远远跟在身后,以他的轻功竟会被毫无武功的她发觉。
“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着急地向前迈了两步,很快停住又低下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总在跟踪你。即便你是想控制我,也一定是为我好。你是个多善良的人,我还不知道吗?”
石焉突然被一阵凉风冲进了眼,随即立刻化作奔涌的泉跌出了眼眶。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不会回去。我很久没见爷爷了,我要先去看看他的恢复情况,还要和外公一起研究解药,你知道我在收集药材,汇编作注,做好这些需要很长的时间,可能五年,可能十…可能我的一生都作不完,且从前每年要行的义诊,往后我也不想半途而废。我没有办法,也不想为你和屿王在做的事情留时间和心力。”
“况且…不是每个人都渴望出人头地,我有我值得付出生命也想去追寻的东西。因此,既然我不认同王府的行事方式,那么即便我有时间,有心力,我也不会与他同路。”
“为什么?”江南又往前两步,“既然你也觉得太子暴虐,论品性论才智都比不过殿下,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和我一起去帮殿下?”
“那你呢?”石焉抬起眼眸,“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徒太山吗?”她鼓起勇气,提高了些声调,“如果你愿意与我同路,随时都可以。你是自由的,不必被王府困住一生。”
江南的眉头皱的很厉害,他的眼睛里是遮掩不了的痛心,那些理智告诉他的不可能,刚好盖住了下面所有的心动。
“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他的睫毛每一根都在震颤,“只有跟着殿下,我才有可能有朝一日,能做到像位大将军一样,当一次光天化日下的英雄豪杰。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付出生命也想去追逐的梦,哪怕当完就立刻死去,我也要尝一回那滋味。”
他认真地盯着对方。
“好,既然我们决意要走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我依然祝你,前途光明,有人同行。”
她说完转身便走,却被江南快步追上,一把拽住了手臂,对方情绪激动,迫切道,“可我希望与我同行的人是你!”
石焉被他拦在原地,只得停下脚步,她回头便看到那人渴望的眼眸,然而还是生生把伤人的话说了出来,“我从没拒绝你,可你心里想要的建功立业,是要建在无数人被牵累的尸骨之上,立在他们被拆散被割裂,破碎的心上!你从前做的孽已经够多,真的还要继续吗?”
对方果然一下子落寞下去,唯独抓着她的手还紧紧攥着没有卸力,“是…我杀了很多人,害得无数人失去父母、孩子、师父…我的罪孽已经无法弥补,也补不过来,我知道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何况我还杀了皇帝,我身上的人命债只怕已经不知道折了多少年的寿,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怕也都得在地狱里等待轮回。”
“皇帝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债。”
石焉突然说出这句。
“出发之前我对你说‘对付皇帝不仅要小心谨慎,更要刚毅决断’。是因为我一早猜到他会叫你杀人,而且是最尊贵的人。也许你对他的决策,不管多凶险,从来都是全然相信、从没退却过,但这次不同,你面对的是皇帝,我怕你冒出来哪怕只有一丝犹疑,都会瞬间扭转局势。”
“我说这句话,就是在暗示你杀他!就是提醒你,时机到了定要当机立断狠狠下手!”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期待着你们可以走到刺杀皇帝的这一步,我甚至惊讶你们怎会没有连太子一并做掉!你杀皇帝的举动里切切实实有我的教唆,哪怕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所以,如果刺杀皇帝是大罪孽,那么它的报应,也会落到我和你一起的身上!要折寿,我的命不会比你长。”
“你…你…”江南的心绪在一段话之内剧烈起伏,本就不善言辞的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麻木地攥着对方的手腕,犹如攥着一支唯一愿意陪他沉浮漂流的救命稻草。
“我的世界不是非此即彼。”石焉抬起眼眸逼视对方,“你以为我只有单纯善良的一面,可相反我有你从没想过的狠毒心肠。想救人远离病苦是我毕生所愿,想杀仇人让他们得到报应也是我心中郁结。”
“我知道全部的自己,所以也接受自己,大部分时间也能掌控自己,不至被心魔牵向歪道。可这次我没有做到,我利用你,替自己报了私仇,我将自己的阴谋转成了你身上的背负,对不起。”
她垂下眼眸,“你不知道这样的我,所以你现在突然看到了,不能接受,我完全可以明白。你不与我同路,是可以料到的。”
说罢她就将手挣脱出来,转身欲往前走,可还没完全抽开就立刻又被身后的人一把重又握住,对方此刻仍未十分清楚地理清楚唇舌,但只有一件事十分清楚,那就是反驳她,留下她。
“焉儿,焉儿,别对我说对不起,行吗?”
他一下子变得很是着急,冲动之下又唤出了越界的称呼,边拉扯着还在意图前进的石焉,边将慌乱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我拔刀之前,是想到了你的话。但不是你的话推动了我,而是我自愿做好了决定,为了你。是我想替你报仇的!你怎么能和我一起入地狱呢…我拼了命也要把你托上去。皇帝的血债我自己背着。你不知道,我从小就…”
他咬住牙,还是没说出口,“那时我看着你从金陵走到瑶疆,我看着你家里的变故却拯救不了,我一直放在心里,我看到你隐忍心里的恨,活得痛苦又委屈,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既然你都知道的清清楚楚,那为什么你也会成为那样的人?”石焉痛心道,“为什么你也会成为许许多多别的无辜孩子们,害死他们父母的仇人?”
这下江南是彻底无言了。他的眉心抽跳,连眼角也难忍地抖动,嘴巴忽张忽合,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石焉一咬牙,欲速战速决这场结果不会更改的纷争。
“放开我吧。”随后再次抽手转身。
晃神之下,冰冷的手心从自己粗糙的掌纹里划过,像月光和刀锋打了个照面,然后再也找不回擦肩的起点。
“别走。”
他慌乱中又想去拉她的臂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次的放手会是一次不回头的离别。
石焉的脚步没停,他的手也没有再次抓住那抹月光。
是什么样的胆怯他不知道,明明心里的想法已经满到溢出来,真正迈出的也只有脚下步子,他紧紧在侧跟随,“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要多久才能研制出彻底治愈石老帮主的解药?但如果你跟着殿下做事,等我们大业有成,全天下的名医都会围在他的床前,何愁治不好?”
“几年?”
石焉摇摇头。她不想说什么譬如肖遥海已经是天下第一名医之类的自吹之语,她一直相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央月教的蛊毒有多厉害没人会比她更了解,江南的说服之辞实在幼稚。
“屿王要成大业,需要几年你算过吗?”
对方绕到她身前企图阻挡,她只好作出回应,但仍然不改往前疾走的态度。
“十…年。”
江南的气势再次弱小下来,他麻木地跟随石焉的脚步后退倒行着,他和屿王小顾盘算过这一招需要耗费的时间,一切顺利的话,至少也要十年。
“十年。”石焉笑笑,行走时的发丝被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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