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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八章第二节

石焉站在船头,看着脚下的大船一点一点靠岸,眼前不远处的码头上许多搬货的劳工,也从一个个圆圆的小点变成了清晰可见的黝黑面孔,江面的风总比陆面上更大些,他们的衣角和手上老茧一样厚重,平静地不被风刮起任何多余的波澜。

她的裙摆和发尾则被裹挟在潮湿的水气里,轻易就被摆向了空中,胡乱地摇动几下,刚把水珠甩散就又被新的一场风袭过。

如此循环了几个来回,大船方安稳靠岸。

祝之笺产后虚弱,月子里又增出了许多原本计划中无法备齐备够的东西,加上虚弱娇嫩的早产子,两个稳婆皆需轮流作乳母,食粮待遇也有许多要重新准备的,于是在船行过黑土镇时,计划靠岸采买,也稍作休息。

祝之笺挪动不了,除了侍卫和部分女使留下随侍外,石焉和江北便分头各带了几个女使上镇采买。

分头而行之前,石焉提醒好对方腰伤同侧的手臂切勿用力拎提重物以免撕破伤口之后,她遂领人往南边的街道而去。

此刻尚算清晨,离了开工极早的码头,镇上的店铺大部分才都刚刚开门,街上行人并不多。石焉一行拿着稳婆给的单子,几乎每进一家店面都算是光顾的第一批客人。

很快采齐了物品,和江北重新回合后就往回走。远远看去码头上还笼着一层薄雾,两人挎着篮子,很少说话。

这几日听为首的侍卫说,那夜拦下刺客的是东宫的女官,虽在东宫供职,实际却是太子妃一人的手下。

但既然那些刺客听从她的撤了回去,后来也的确没有再追踪的迹象,自然说明那女官的话很有份量。

石焉对其十分感佩,自此之后,她们前往青州的路才算是能够安稳行进。

可她们安全了,宫里那头呢?他们怎么样了?

在那个地方,绝对的实力从来不是保证自身永远平安的通行砝码,运气才是。

运气好,则平安来去。运气欠缺,则玉石俱焚。

而即便这次能有足够的好运脱离凶险,也总还有下一次。

只要在这个漩涡里,总有运气不足以维持性命的一日。

再说,白虹贯日的天象如果真的是她想的意思…

“阿北!”

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年轻男声,她跟着猛然回头看去。

微风拂得眼睛半眯。清晰又模糊的视线里,远远地闯入一人一马,一袭灰衣的男子从马上跳将下来,满脸欢喜地朝这边跑来。

近处一声浪打江岸,白色的水花拍向高处,也洗去最后的薄雾。

云层后的日头一瞬之间崭露出全部样貌,如同他脸上的表情,原来今日是个晴朗好天气。

身旁同样大喜过望的江北已经放下了手边东西,飞奔向那人而去。

“师兄!”

他单臂拥上江南,用力地拍打着对方后背,对方也欢喜地回抱住他。

石焉的胸前剧烈起伏着,连呼气都变得粗重起来,她安置好自己平静皮囊下的惊涛骇浪,将东西转交给女使,示意她们先上船,随后也朝两人走去——

视线中的男子逐渐清晰,他穿着灰扑扑的衣服,黑色的短靴裹着一层溅上的泥,而背上空荡荡的,迎接江北而伸出的左手护腕表面,几处深褐色的血渍和一路仆仆而来的尘土交相点映。

唯独瞳孔里闪烁着纯粹的明亮,和脸庞上惊喜的神情,打败所有外在的落魄,汹涌地朝她心里撞去。

他本该恣意张扬的青春之诗,似乎在这一刻才终于奏出了句首。

师弟冲进怀里,江南拍着对方的后背,眼睛却越过对方肩头,直勾勾地盯着一步步走向他的自己。

他的喉头上下动了动,仿佛咽下了一句很难出口的话,然后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

他很少那样不害羞地看人。不加修饰,不施遮掩,而是肆意将放松与高兴的情绪,直白地写在眼睛里。

石焉突然觉得有点鼻酸。

“我就知道你没事!”江北放开师哥,转而激动地晃着他的肩膀。

“你呢?你怎么样?”

江南的视线转向师弟。

石焉才悄悄偏过头,用指关节抹掉鼻梁一侧的泪水。

这一路虽然危险,但她也没真多害怕,连日奔逃虽然疲累,但她也不感到委屈。这会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番突如其来的脆弱缘何而起。

江北指向自己腰处,“被捅了个竖着进去,斜着出来的窟窿。”

“叶显开干的?”

“可不是吗,我差点打不过他。东宫那个张闯大人再晚来一会,我也得竖着出发,横着回来了。”

江南心酸又骄傲地搂了搂对方脖子,“他的弯刀很难对付,你是好样的。”而后问道,“我其他二十个兄弟呢?”

“都活着,放心吧。”

“王妃呢?”

“王妃已经平安生产,是位世子。”石焉接话。

“太好了。”江南问完一圈,才最后轻轻道,“那你呢?”

“好得很好得很!”江北插话进来,“石家妹妹好得很,皮都没破一块!就是嘛…船上条件有限,没得澡洗,不信你摘掉她头巾看看,和我现在脑袋上的这一窝鸡毛,没任何区别!”

石焉瞬间羞极,江南一笑解围,“照你这么说,我还骑马跑了这么久,头发里的泥土扬尘比你们可脏多了。”

说罢他看向那个局促的女孩,以笑宽慰。

石焉今天的确打扮得同以往很不一样。因着船上条件有限,也只有祝之笺有人伺候着热水擦身净面,其余人自是没有这个条件。众侍卫有伤在身碰不得水,她又洗受不了凉,于是连天未曾沐浴。

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布裙,尤其在发上系了一块同色头巾,将除了过长发尾以外的头发都拢了进去。

三四天的时间,江北说的“鸡窝”自然还不至于,但接下去离青州还有许久的路程,船上日子还长着,她将头发遮盖起来,并非是为了打结的发丝见不得人,而是为防真有江北口中的那副潦草样子出现,尽早将头发保护起来,少风吹少日晒,能护一日是一日。

“先带我去拜见王妃吧。”江南道。

三人走上船,祝之笺早已得了女使通传,只是她不能吹风,只得焦急地等在舱室内。

隔着屏风,眼见江南走进来,她连忙遣去女使和乳母,半倚在床上,上半身急切地探出来,“殿下如何?”

江南向前两步参见,“殿下很好,王妃放心。恭贺王妃诞下世子。”

祝之笺长长出去一口气,放心地靠回床板上,“那就好,那就好。我的孩子没有失去父亲,是你的功劳,你辛苦了。别跪着,快起来。”

等江南起身,她再次问道,“那么皇上是如何肯放殿下出来的?”

“皇上放任,全凭太子做主。”

“那么太子又是为什么肯改变主意的?”

“因为皇帝暴毙,只有殿下有话语权证明太子是清白继位。”

“什么?!”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江北吓了一大跳,祝之笺更是如同一个晴天霹雳落在头上,差点吓跑了魂。

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次对江南感到害怕和恐惧。

他是那样轻飘飘地一言带过前头,只忙不迭把后半句的话送到跟前。

她知道他是急着想安慰自己屿王有了保住自身安全的护身符,她也知道在他心里后半句的内容才是对她们有用且重要的消息,可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她看着屏风后头瘦高的人影,像一具行尸走肉立于对面,因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灵魂,也因此失去了对所有生命的认知。

她好像忘了是谁把他变成这样。

不自觉将手缩进被褥里面,以求与这具笼罩在榻前的人影稍稍隔开些距离。半晌,“皇上…皇上他…他去了?”

“是,大约过两日消息便能传到此处了。”

他隐约看见祝之笺的状态,以为她还是被皇帝暴毙的消息吓着了,所以才更担心殿下处境,遂安慰,“不过王妃别担心,殿下已将一切处理得当,虽然太子继位,但您与孩子,与殿下,都不会有事了。”

他毫没有想过眼前人的畏惧会是来自自己。

“殿下是不是与太子交换了什么?才保得我们平安?”祝之笺立刻便意识到这背后的隐情,复杂的心情叫她五脏六腑不停翻涌。

“具体情形…”

江南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她汇报屿王可能会远赴蛮荒,“王妃回京后,殿下自会说明。”

“回京?我们不用去青州了?”

“是。属下会护送您回京。不过您刚刚生产还在月中,这样赶路恐怕身体不好,不如就在黑土镇找家好些的客栈,休息几天再回。属下会先把您平安的消息寄回给殿下。”

“好…好…你们都先去吧。”

祝之笺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屏风上不施绣面,只薄纸一张。于是她大概从江南的表情就看得出皇帝的死背后,跟他,跟屿王都脱不开关系。

既然皇帝走了,太子继位也是必然,否则就要再除了太子,可那夜宫里除了沈谛祝自己就只有江南,犹如两颗蜉蝣要撼动全天下最粗壮的两棵大树,这怎么可能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故而心里瞬间又冒出些对江南的愧歉来,他为了王府一而再地突破自己的极限去涉险,她刚刚如何还能对其一句话而挑三拣四呢?

叹口气,思绪又回到这场变故中来。她想到若真一并除掉太子之后,皇宫必定大乱,屿王弑储弑君必定成为板上钉钉、不可辩驳的事实,再要继位,那就是篡位。

如此看来,皇帝都是非死不可的。

他活一日,太子就会心急一日,两人就会联手视屿王为眼中钉一日,因此只有他亲手将皇位送给太子,才能减少一个威胁,并给自己挣得一个太子不得不保住他的理由。

因为太子,皇上,屿王,三人中必须留下两个,才能真正遮掩得住皇帝的死,否则不论死的是皇上和太子,或皇上和屿王,剩下的那个都不可能名正言顺地继位,都会在为夺位而杀父杀兄弟的怀疑和争议中遗臭千古。

她知道屿王是铁定不会允许自己被如此诟病的,也只有她才知道他是断断不会就此放弃的。

所以他选择把皇位送给太子,再谋长远,等待自己的上位成为名正言顺书写史书的一日,才应该是他真正的谋划。

不论他要蛰伏几年,她亦做好了准备隐忍,不仅沈谛祝有野心,她也从未在他面前隐藏过自己期待入主中宫的一日。

何况当年两人结缘,便是为了这同样的一份理想。他能看出她五品家世下的不凡之心,她亦看出他伪装单纯下的步步为营。

他们是同一类人,注定要走一条道,也注定要在这一条道上一路走下去。

“王妃,客栈已经找好了,咱们现在过去吧?”银雀走了进来,她受石焉传话,即刻便去镇子上订了最好的客栈,又吩咐店家备好午饭,安排完毕,这才回来接祝之笺前往。

-

“我先过去喽。”

江北向前一步,其与师兄和石焉出来之后,见两人间就似是弥漫着一股欲言还休的旖旎氛围,遂识相地抽身出来,

“吃了几天干粮,可饿死小爷我了,先去客栈点一只现烤整鸡再说!”爽朗一笑,人便飞速溜了。

不欲让江北的单人戏落不到地,另两人默契地都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目送之离去。

随后绕行到船尾,避开纷纷下船的其余人,迎风扶上及腰的船檐。

二人现在的模样都不算太好,江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石焉忧心憔悴,连日被江风打得浑身湿腻腻的,他们确实都需要停下来,热水沐浴,睡个好觉。

“刚刚在房间里,之笺猜对了是不是?屿王他和太子交换了什么条件?”

“还不确定,也许是一场放逐。”

“一场放逐?流放?”石焉随即自我否定地摇摇头,“不可能,太子在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巴不得要流放屿王,但唯独现在不会,他需要屿王这个唯一在现场亮处并有足够地位的人,用一人之下的话语权证明他继位的清白。放逐屿王,岂非是把他得到皇位后又过河拆桥的迫不及待昭告天下?”

“你说得对,所以等太子登基后,殿下会主动提出替君远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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