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评估进行到第四十五天的时候,温亦骁从J区传回消息。
电话那头声音因为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林至简听清了最关键的那一句:“至简姐,找到了。龙石的具体位置,能确定。”
林至简正站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前,手里夹着烟,窗外是央光灰蒙蒙的天。
“确定?”
“确定。”温亦骁的声音里压着兴奋,“我爸笔记里的坐标,加上这四十多天的实地勘探,我把位置精确到了三米之内。埋深大概十六米,和之前探测的结果一致。至简姐,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开挖。”
“好,我知道了。”她说,“我今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按灭烟蒂,转身从衣架上扯下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刚套上一只袖子,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玄同站在门口。
“温亦骁的电话?”他问。
“你偷听?”
“你开的是免提。”赵玄同走进来,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林至简没接话,把另一只袖子也套上,低头拉着拉链。赵玄同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你要去J区。”
“嗯。”
“现在?”
“嗯。”
赵玄同没再问。他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
林至简叫住他:“你干什么?”
“开车。”他头也没回,“你这个状态开车,我怕你把车开进洛瓦底江。”
林至简盯着他的背影,想反驳来着,但还是跟上去,经过办公桌时,又从抽屉里摸出把枪。以防万一。
两人下楼时,阿伦正站在工厂门口抽烟。他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出来,掐灭烟,拉开那辆银色越野车的后门。
“林姐,我来开。”
“不用。”赵玄同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阿伦看了一眼林至简。林至简没说话,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阿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越野车驶出工厂大门,消失在车流里。
他挠了挠头,转身回了工厂。
车子驶出央光城区,上了往北的公路。
林至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
“你爸那边,”她开口,“有消息吗?”
赵玄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阿昆说他在墁德勒,还在处理那些尾巴。山岳虽然疯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完全清理干净。”
“杜钦玛季那边呢?”
“她在配合。”赵玄同顿了顿,“但你知道,军方那些人,从来不会白帮忙。”
林至简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从J区那晚杜钦玛季带着直升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那个人帮她,不可能没有条件。
车子又往前开了半个小时,路况越来越差。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赵玄同放慢了车速,越野车在颠簸中缓缓前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阿昆。他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老板,矿区入口来了一辆车。”阿昆的声音压得很低,“军牌的,之前没见过。下来一个军官,说要见林小姐。”
赵玄同和林至简对视了一眼。
“什么人?”赵玄同问。
“不知道。他没说,只说是奉上面的命令。”阿昆顿了顿,“杜钦玛季也来了,她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让我给你打电话。”
赵玄同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林至简。
“我们马上到。”赵玄同对电话那头说,“让他们等着。”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下来。
“你猜是谁?”赵玄同问。
林至简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见了就知道。”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拐进通往J区的那条岔路。远远地,能看见营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军车,车牌是内比亚的编号。车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杜钦玛季站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身黑色收腰西装,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文件夹。她看见越野车驶近,微微侧头,对那个军官说了句什么。
赵玄同把车停在营地门口,熄了火。
林至简推门下车。那个军官转过身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他的肩章上印着准将的军衔标志。
“林小姐。”他开口,中文说得很标准,“总司令请您过去一趟。”
林至简看着他,没说话。
“总司令在墁德勒。”军官补充道,“车已经备好了。您现在出发,天黑之前能到。”
赵玄同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林至简身边。他的目光从军官身上扫过,落在杜钦玛季脸上。
“杜钦玛季女士,”他开口,声音平静,“总司令见林小姐,是为了什么事?”
杜钦玛季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赵老板,您应该知道,有些话,不是我该说的。”
“那我能陪她去吗?”
“不能。”杜钦玛季回答得干脆,“总司令只见林小姐。”
赵玄同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林至简,林至简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你在这儿等着。”她终于开口。
赵玄同犹豫了会儿,点头。
他清楚高层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很多东西,借了是要还的。
他看着林至简转身坐进了那辆黑色军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从车窗里看了赵玄同一眼。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她。杜钦玛季站在他旁边,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
“赵老板,”她轻声说,“您放心,总司令不会吃了她。”
赵玄同没接话。
军车启动了,缓缓驶出营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南去了。赵玄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尘土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山丘的拐角处。
他这才转身,走进营地。
温亦骁正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地质图,脸上全是灰。他看见赵玄同进来,站起身,目光越过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至简姐呢?”
“有事,晚点来。”赵玄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份图纸,“东西在哪儿?”
温亦骁蹲下来,指着图纸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这里。离营地大概两公里,在谷地最深处。埋深十六米,上面覆盖的是风化层和碎石,应该不难挖。”
“准备设备。”他说,“等她回来,就开挖。”
·
墁德勒。
军车驶进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停在院子里。院子四面是灰白色的围墙,墙角种着几棵棕榈树。让她意外的是,居然没有哨兵,这里看起来和墁德勒任何一栋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
军官替她拉开车门。林至简下了车,目光扫过四周。
“这边请。”军官做了一个手势,带着她穿过院子,走进一栋两层小楼。
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理甸传统的水彩画,画的都是佛塔和僧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让人莫名地放松。
军官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军官推开门,侧身让开。林至简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整体不大,布置很简单。一张红木办公桌,上面摆满了文件和几本厚册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条理甸女性传统服饰——特敏,配一件金色上衣,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翡翠胸针。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小姐,坐。”
林至简走过去坐下。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目光直视她。
总司令这几个字,她在理甸五年,听过无数次。在中间商的闲谈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中,这个名字总是被提起,又总是被压下去。她是军方高层的几个人之一,具体职位没人能说清。只是林至简没想到,他们口中的总司令竟是名女性。在理甸这个男人扎堆的地界,竟有女性能坐到这到这个位置。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在理甸,她的话,比法律管用。
“你看起来瘦了不少。”总司令开口,用着标准的中文。
“您见过我?”林至简问。
“十二年前,林文渊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张全家福。”总司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说,这是他女儿。才十几岁,很优秀,很聪明。我当时多看了几眼。”
多看了几眼……林至简放在膝上的手握紧了些。
“他说,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总司令道。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他来见您是为什么?”林至简说。
“他来找我,谈了一笔生意。”
林至简没说话等她开口。
总司令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商人。”她说,“他很懂规则。”
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回林至简脸上。
“二十五年前,他来理甸做矿产生意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抢食的。吴登温和山岳想把他吃掉,那些大大小小的矿主都想从他身上咬一块肉下来。但你父亲一点不慌。他花了两年时间,把理甸的矿业法还有其他法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是读,是吃透。他把每一条法律的漏洞、每一条规则的边界,都摸得清清楚楚。”
总司令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来找我。他说,总司令,理甸的矿,按理甸的法律办。我有资格在东脉勘探,法律赋予我的权利,谁都不能剥夺。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些法律文件摊在我面前,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林至简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样子,他就站在这个位置,拿着那些东西反反复复地说着。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很烦。”总司令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但我也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在理甸,还没人跟我讲法律。他们嘴上说的总是利益和枪。只有你父亲,跟我讲法律。”
她抬起眼,看着林至简。
“林文渊当年谈生意的时候,不看对手,不看筹码,只看规则。把规则吃透了,再大的势力也得按他的路子走。林文渊这辈子最厉害的本事,可不是看石头,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他定的规则里来玩。吴家那两兄弟是这样,今天山岳也是这样。”
林至简攥紧拳头,在长久的沉默中终于说出了那句,“既然这样,那我父亲为什么会死?”
“问得好。”总司令眼里带着几分欣赏,“十二年前,我跟他说,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能让林家在理甸站稳脚跟。他却说,我必须死。要带着那些秘密一起入土,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会觉得你和你母亲是危害。”
“他说,让我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你。”总司令的嘴角扬了起来,“你们中国有句话我记了很久‘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林文渊早在十二年前就为你计过了。”
林至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盯着总司令的眼睛,想要找出点别的什么,可她什么也找不出来。
“你那时候还小,没人会在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你有时间变强,有时间学会怎么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活下去。人总有死的一天。林文渊知道,我能保林家一时,保不了一世,只有你强了,林家才能在这里永远扎根。”总司令又道。
林至简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这点痛在这些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她一直以为林文渊是这盘棋里的受害者,是吴家两兄弟杀了他。
结果呢,没有人推他。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站在矿坑里,看着头顶的天光,等着那声爆炸时会想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女儿会恨,知道挚友要替他背负十年的秘密。
但他还是站在那。
他真的想死吗?不,是他太想让她活了。
林至简低下头,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
原来那些年父亲教她下棋,认石头,学那些枯燥的条款,是怕她以后被人欺。后来,把她交给赵玄同,也是怕她以后孤身一人,连个托底的人都没有。
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却从未替他自己想过。
林至简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爱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他脖子上逛花市。她揪着他的耳朵,笑得肆无忌惮。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现在她才知道,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好了。
可他从来没说过。
他只是把她举得更高,让她看得更远。
眼泪一遍遍模糊视线。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他站在老宅门口,冲她挥手说“去吧,玩去吧”。她头也没回地跑了,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那个时候,他又会在想什么呢?
她低头,抬起手捂着脸,颤抖着肩膀哭出了声。
她想喊一声“爸”,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那些年她怨过他、恨他,怨他死得太早,恨他丢下她和母亲两个人。可他和母亲从没怨过她,从没恨过自己是克星灾星。他只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活路留给她和母亲,把死路留给自己。
她哭得浑身发抖,泪从指缝里涌出来,一滴接一滴,砸在膝盖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总司令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三角梅。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只记得,哭到没有了泪。
她用手背擦去脸颊的泪水,抬起头。眼里充斥着血丝,眼神却更亮,坚定。
“总司令。”林至简直言,“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总司令轻声一笑,“聪明。”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林至简面前。里面是一份合同,用中、理两种文字写成。
林至简低头扫了一眼。是东脉开发的合作协议,甲方是林至简个人,乙方是理甸国防军总司令部。
“你手里的备案证明,有效期二十年。几年之后,东脉的归属重新洗牌。但如果你签了这份协议,二十年之后,优先续约权还在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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