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恢复平静,只余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殿下莫怪卓耶一开始的唐突,他……”阿尔奇苦笑了下,“他一直是这副样子,从小就这样。”
今日本来应由阿尔奇来介绍燕子恕的新身份的,却出师不利。但阿尔奇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话才是卓耶这个身份的点睛之笔。
穆罗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卓耶先生……究竟是何身份?”
阿尔奇叹了口气:“他出身苏哈的一个小贵族,一直是做丝绸瓷器生意的,后来他们家离开苏哈,去西域建立自己的商队和产业。我和卓耶幼年相识,他那时很活泼,也很能闯祸。卓耶还有一个哥哥,被父母带在身边,但他们夫妻二人对卓耶并不如何过问,每次卓耶在外面惹了什么人,他父母都是拿钱摆平,总之……不好不坏吧。”
“后来,他便跟父母一起离开,去了西域,我们便再没联系过,直到不久之前,卓耶忽然过来找我,他劝我一起来这里投奔殿下。我问过他的父母的情况,他却避而不答,想来……或许还跟以前一样吧。”
话说三分,不必太满,剩下的穆罗自己已经给补全了:这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在冷漠的父母和耀眼的长兄之下长大的,没人在意的孩子。
如此说来,闯祸也好,当佣兵也好,来投奔自己也好,都是为了引起注意,证明自己罢了。
穆罗的思绪早已飞到不知哪里去了,只有戴辛还记得正事,问道:“不知苏哈的近况如何?”
这部分说辞自然也是来之前准备好的,阿尔奇道:“自从那次白灾之后,苏哈集体北迁,后来又陆续迁来一些小部落,这些部落的人数加起来一共千人左右。”
千人左右,但其中青壮年不知还剩下多少。越往北气候越恶劣,这些小部落的人或许过着跟克克奴隶一样的生活。
戴辛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虽然人数不多,但如今这种情况却也值得拉拢:“使者既然在这风雪严冬与卓耶都护一同前来,足见诚意,那我便也不绕圈子了。如果使者能让苏哈和那些北迁的部落,在我们与左帐交战的关键时刻,偷袭左帐后方,事成之后,便可与右帐一同分割左帐领地。”
阿尔奇心中冷笑。
且不说左帐的战力和他们这些小部落的战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就算真的偷袭成功,小部落也会损失惨重,再无力与右帐抗衡,届时别说一同分割战果,能不能活着回到原来的领地都是个问题。
他们这些小部落,永远都是被拿来博弈的筹码,永远只能在左帐和右帐之间,在大周与克克之间的夹缝中,辗转求存。他们想要活下去,必须要十分小心,才能避免被一不小心挤死的命运。
这便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整个部族的命。
这样想着,阿尔奇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惊喜笑容:“我正有此意!来之前我已与首领商定好,我等愿以全族之力,助右帐一臂之力,只求能回迁到我们原来的领地,再无他念!”
帐外,寒风呼啸,铅云彻底覆盖了天空的每一个角落,一丝日光也无了。
赫连京微微昂头,鹰隼一般的灰色眼睛,沉沉地望着远处孤寂而寥落的天空,脑海中又浮现出神女沐浴日光的那令人震撼的一幕。
装神弄鬼,还挺能唬人。
就像大巫用预言来统治一样,作为真正手握权力的人,他们可太清楚应该用怎样的手段,让权力变得神圣不可侵犯。
他冷嗤一声,掀帘进入帐内。
和右帐那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风格不同,赫连空的大都帐内布置,相当奢华。
正对着帐门的,是一个彩色琉璃镶红木的屏风,上面的图案却是中原常见的祥云与仙鹤,屏风顶部的琉璃碎了几块,显然是战后缴获所得。绕过屏风往里走,有一条用数张狼皮缝制的地毯,一直延伸至位于帐中心的王座。王座的上方悬挂着一个狼头金饰,獠牙叼着颗鎏金香球,袅袅地溢出几缕白烟,帐内那若有似无的呛人香味儿,就是来源于此。
帐内的奇珍异宝随意堆放,透露这一股漫不经心的炫耀,唯一被妥善放置在架子上的,是一把通体黝黑的陌刀。这陌刀身上遍布斑驳纵横的痕迹,显然一把真正上过战场的陌刀,但看得出是被人精心养护着,并不显得陈旧。
一个满头编发,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便立在这刀架前,正精心擦拭着寒光森然的刀身。
“父亲。”赫连京站定,朝那中年行礼。
正在擦拭陌刀的中年男人,正是左帐大都,赫连空。
赫连空转身,看了赫连京一眼,语气不辩喜怒:“来了?刚刚的骚动是怎么回事?”
赫连京:“来投奔的一个小贵族,被人一箭射死了。右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神女,把一群人唬得团团转。”
赫连空等了一会儿,却没再从赫连京那里听到下文,转过身来问他:“没了?”
赫连京面无表情:“没了。”
赫连空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凡事一定要多思多想,不要总凭感觉做事。你就没想过为什么这两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吗?”
赫连京不耐烦道:“不管他们为什么出现,两个人,还能翻天了不成?右帐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要我说,不用等沐伦河再次冰封,点齐人马,北侧渡河,明日我便能踏平右帐!”
赫连空看着这个和自己一点也不像的儿子,目光十分复杂。
赫连空自小身体孱弱,却生活在克克这个弱肉强食的战场。但他依然踩着所有人的头颅和残肢,登上了今天的位置。欺骗利用,背叛陷害,这些手段他信手拈来,富贵荣耀,权力地位,也不过是他征途中的战利品。
他这半生的经历可以向所有克克人证明,并不只有魁梧身材绝对武力的狼王才配当首领,蛰伏等待致命一击的毒蛇同样可以。
可,他唯独说服不了他自己。
身体上的不完美让他对压倒性的武力既痛恨又崇拜,但武道这条路,他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了,所以他亲手塑造了左杀的战神,也即自己的儿子,赫连京。
在赫连京的身上,他几乎寄托了自己对武力所有的向往,赫连京也不负众望,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但这把刀锋利得有些过了头。
就像所有在富足环境下成长起来的精力旺盛的孩子一样,赫连京的行为方式非常直来直往,和赫连空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除了在嗜杀和残暴上父子二人表现出了出奇的一致,其他方面两人几乎没有不发生争执的时候,这一点随着赫连京的长大而变得愈发明显。
所以赫连空有了第二枚棋子,何长雍。
何长雍还活着的时候,赫连空就常常再想,这两个儿子的性格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把何长雍的心眼子分给赫连京一些,把赫连京的武力分给何长雍一些。
但何长雍的死仿佛就像是命运扇在赫连空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仿佛冥冥之中在昭示着他的结局。
不!不是!我才是对的!武力不过是瞎了眼睛的蛮牛,只有计谋和智慧才是制服它们的的鞭锁。
赫连空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道:“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另派人去查清楚,你去盯着王帐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回禀。注意不要离大巫的帐篷太近,他的蛊虫很厉害。”
赫连京不甘心道:“真的不打右帐?!”
赫连空面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质疑和顶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你以为左帐现在就高枕无忧了?!想打谁就打谁?桀阿就是个疯子,逼急了他什么都能干出来,周人陈兵边境,随时有可能打过来,你现在带着所有的人去打右帐,这两方但凡有一方起事,左帐就会腹背受敌!”
赫连京暴躁道:“不用全部兵力,给我两千人,打不下右帐我就”
“给我住嘴!!!”赫连空暴喝一声,赫连京纹丝不动,他却把自己吼得身子发抖,“去,照我说的做!”
赫连京看了他一眼,看着他如风中残烛一样的身形,最终还是妥协了。
“是,我去。”说罢,头也不转地离开了。
不得不说,赫连空对桀阿还是相当了解的,因为此时的桀阿可汗,确实想掺和一脚来着。
但最先有动作的,不是桀阿可汗,而是大巫。
昏暗的帐内,桀阿和大巫一坐一站。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帐上,影影幢幢,形如鬼魅。
“我的蛊虫动了。”大巫先开口道。
桀阿可汗坐在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宽大石椅上,一双干枯的手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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