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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周大夫的身份


天黑得很快。
吉普车在国道上跑了不到一个钟头,天色就从灰蓝变成了墨黑。
路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劈开前面那一小片黑暗,光柱里蚊虫飞舞,撞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响。
刀疤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翠花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大黄,大黄的脑袋搁在她胳膊上,偶尔动动耳朵。
后座堆着几个方便带,里头塞着换洗衣服和几包饼干,是临走时刘老栓硬塞的。
“前面右转,”刘翠花忽然开口。
刀疤李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
路况更差了,坑坑洼洼的,车身颠得厉害,大黄被颠醒了,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快了,”刘翠花说,“过了那个坡就是。”
刀疤李没说话,脚下又加了点油。
车子爬上一个缓坡,远处出现几点灯光,昏黄昏黄的。
青石镇卫生所院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
刀疤李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刘翠花抱着大黄跳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里走,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诊室那扇窗户透出一点光。
刀疤李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咚咚咚。”
里头这才有了动静。
脚步声,很慢,吧嗒吧嗒的,越来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周大夫站在门里,披着件旧外套,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那双眼睛已经瞪起来了。
“我耳朵没聋,敲这么大声做什么。”
刀疤李站在门口,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咧开了。
就是这个味。
他想起上次在诊室里,周大夫骂那两个警察的样子,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把黑脸警察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当时就想,这女人,**带劲。
现在他又被骂了,不但没恼,反而觉得亲切。
“周大夫,”他说,“是我。”
周大夫眯着眼,借着门口的灯光看清了他脸上那道疤,眉头皱了一下。
“又是你?”
“嗯,是我。”
“你那个大舅子又不行了?”
“不是不是,”刀疤李赶紧摆手,“大舅子好着呢,能吃能睡,这回是别的事。”
周大夫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刘翠花身上。
刘翠花抱着大黄,站在刀疤李身后,被那目光看得有点紧张,微微点头。
“周大夫。”
周大夫“嗯”了一声,把门开大了些,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
两个人跟着她走进诊室。
还是那间屋子,两张病床,一个药柜,靠墙放着几把塑料椅子。
桌上那盏台灯亮着,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药柜上多了几个玻璃罐子,里头泡着不知道什么药材,液体黄澄澄的。
周大夫走到诊桌后头坐下,把外套拢了拢,抬起眼看着他们。
“说吧,什么事。”
刘翠花往前走了一步,把大黄放在地上,大黄蹲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周大夫,我们想从您这儿买点药。”
周大夫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买药?天黑了,从那么远跑来,就为了买药?”
“是,”刘翠花说,“老家有个小孩,受了惊吓,高烧不退,好几天了,再烧下去怕会烧坏脑子。”
周大夫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软,是变硬,像一块石头,看着就不好说话。
“发高烧不带卫生所来?”
刘翠花吃瘪。
周大夫追问:“受了什么惊吓?”
刘翠花张了张嘴,看了刀疤李一眼。
刀疤李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在地上蹭了蹭。
**该怎么开口,说那小孩是被**的?说绑匪拿枪顶着她的头?说她是被人从枪口底下抢回来的?
这些话,说出来,周大夫会怎么想?
周大夫等了三秒,见她不开口,一巴掌拍在桌上。
“啪!”
台灯晃了一下,药柜上的玻璃罐子嗡嗡响。
“有什么不能说的?”她的嗓门大起来,“小孩命不要了?都烧了好几天了,你们还有闲工夫在这儿磨叽?要是不想说,现在就给我出去,别耽误我睡觉!”
刘翠花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大黄也抬起头,耳朵竖着。
刀疤李咬着牙,开口了。
“是被**了。”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直接,像是有人拿钳子把这话从他嘴里硬拽出来的。
诊室里静了一瞬。
台灯的灯丝“嗡嗡”响。
周大夫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变,眼睛也没眨。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吃惊的样子,没有瞪大眼睛,没有倒吸凉气,没有追问“什么**”“谁干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哦”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到药柜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锁。
柜门开了,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瓶、药盒、纸包。
她戴上老花镜,镜腿卡在耳朵上,扶了扶,然后开始抓药。
动作不快,但很稳。
她的手从一个个抽屉上掠过,拉开,抓一把,放进纸包里,合上抽屉,再拉开下一个。
她一边抓一边嘴里念叨。
“朱砂,安神定惊的,小孩子用量不能大,得配着别的用。”
她抓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用纸包好,搁在旁边。
“龙骨,镇惊的,这东西硬,得先敲碎了再煎。”
她又抓了几块灰白色的骨头状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包好。
“远志,安神益智的,小孩子受惊吓,脑子容易伤着,这个得用。”
“茯苓,健脾宁心的,烧了这么多天,脾胃肯定伤了。”
“酸枣仁,养心安神的,炒过的,生的不行,生的是治虚汗的。”
她一边念一边抓,手不停,嘴也不停,像在背一本早就烂熟于心的药方。
“钩藤,平肝熄风的,小孩子惊风抽搐,这个少不了。”
“蝉蜕,散风热,定惊痫,这东西轻,一把没多少分量,得多抓点。”
“僵蚕,化痰散结的,烧了这么多天,喉咙里肯定有痰。”
刘翠花站在旁边,听着她念那些药名,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不是害怕,是惊讶。
她张着嘴,眼睛盯着周大夫的手,盯着那一包一包抓出来的药,嘴唇在动,像是在跟着念,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刀疤李注意到她的异常,凑过来:“你怎么了?”
刘翠花没回答。
她的手伸进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块布,旧的,边角都磨**了,叠得方方正正。
她把它打开,里头包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折痕处快磨断了。
她把那张纸展开,铺在诊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已经褪色,有些地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周大夫瞥了一眼那张纸,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抓了一把药放进纸包里。
“很吃惊?”
她说了这三个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刘翠花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又抬起头,看着周大夫抓的那些药。
一模一样。
顺序,分量,药材的种类,甚至连包药的纸都是同一种叠法。
纸角往里折一下,再折一下,两边一合,压紧,口朝上,不会散。
她娘就是这么包药的。
从小到大,她看了一千遍一万遍。
“您……您怎么会……”
刘翠花的声音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大夫把最后一包药扎好,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她转过身,看着刘翠花,看着那张铺在桌上的旧药方,看着那些褪色的字迹。
“这张方子,”她开口,声音忽然轻了,不像刚才那样又硬又冲,“是你娘写的吧?”
刘翠花点点头。
“她叫什么?”
“周……周桂芬。”
周大夫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桂芬,”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嚼一颗放了很多年的硬糖,“她还好吗?”
刘翠花低下头:“走了,好些年了。”
周大夫没说话。
她站在药柜前,一只手搭在柜门上,手指微微蜷着。
诊室里很静,只有台灯“嗡嗡”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是你姨娘。”
刘翠花愣住了。
刀疤李也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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