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野此刻不紧张,因为他在家里已经紧张过了。
老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考虑下一帧该怎么剪,听老师说到骆芃打架,他手猛地一滑,原本该打在杂物上的马赛克贴在了小猫的脸上。
现在那打码小猫还在电脑上亮着呢。
“什么打人了?他被打了还是别人打他了?!有没有带芃芃去医院啊?!”兰橘急得一直喊,骆野耳朵都要炸了。
骆野叹了口气,回答:“老师说他没什么事,让我过去了解情况。”
兰橘那边顿了顿,语气松了一些:“也是,有你教他,他顶多给人一个大鼻窦。”
骆野:“……别说的我好像暴力份子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兰橘爽朗的笑声,方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紧张感,瞬间散了一大半。
红灯变绿,骆野脚踩油门,车子猛地窜出去,超过旁边刚起步的轿车,朝着学校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分钟后,车子利落地停在校门口,他扯下头盔,随便理了下头发。
上次来这里还是家长会,那时的心情还挺晴朗,现在加了浓重。
骆野的心里下着一场连绵的阴雨,脚步沉重地走到保安室,一边登记信息,一边对着电话跟兰橘报备:“我到学校了,等会儿有情况再跟你说。”
兰橘爽快地挂了电话,骆野签完字,保安放他进去了。
骆野顺手摸出手机。
他原本想给池枝越发条消息,问问他知不知道骆芃打架的事,但想到老师叫的可能是许梦桦的爸妈,他说多了可能会让池枝越心急,他就没发消息了。
他指尖往上滑动,翻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对话停留在周四晚上,他问池枝越福利院的近况,池枝越回了一些照片,简单地说了一些。
关于补偿的约会,定在了这周日,骆野准备去爬个山,已经准备好了登山用的东西。
登山不是小事,他特意提醒池枝越早些做好准备,池枝越答应得干脆,还给他发了个俏皮的wink表情。
骆野看着那个表情,心想:“反正后天也能见,到时候和他说吧。”
他关了手机,上楼去老师办公室。
老师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的尽头,路过各个班级时,学生们都低着头,看得出来十分认真。
偶尔有开小差的看见他路过,惊讶地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打盹的同学以为老师叫他,一下子站起来了。
现在报听写的老师都懵了,教室传来轰然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毫不知情的骆野敲响办公室的门,里头传来清脆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门走进去,目光一扫,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骆芃和许梦桦;还有背对着他的寸头男生,以及坐在男生身边的中年男人。
许梦桦最先看到他,赶紧推了推骆芃的胳膊。
原本正望着窗外发呆的骆芃,猛地转过头,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耳朵也跟着立了起来。
“哥。”
“你怎么样了?”
骆野走过去,目光落在骆芃的脸上。
骆芃的额头有一片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砸到的挫伤,额头没肿起来,但在骆芃干净的脸上很显眼。
骆野一时胸闷气短,碰了碰那片红印,语气里满是心疼:“疼不疼啊?”
骆芃抖着耳朵,摇了摇头:“还行。”
骆野转头看向对面的男生,男生被他冷冽的目光下了一跳,当即缩了下身子。
相比之下,寸头男孩的伤就重了许多。
原本就胖的脸颊,此刻红成一片,尤其是左脸,鼓得格外厉害,连眼睛都被挤得小了一圈。
骆野也就多盯了几秒,寸头男他爸当场不乐意了,体态臃肿的他拍了下桌子,大声嚷嚷着:“看什么看呢?!你弟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还有脸看?”
骆野揽着骆芃的肩膀,冷笑一声,他现在憋着一肚子气,讲话比平时刻薄不少:“呵,看一下都不行,你儿子这么宝贵就别让他来上学啊?”
“诶你这——”寸头男的爸爸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
眼看就要冲过来,班主任赶紧上前拦住他,转头对骆野摆了摆手,温声劝道:“芃芃哥哥你先坐。”
许梦桦拍拍她和骆芃之间的空位,笑着招呼他:“骆野哥你坐这儿!”
许梦桦是他们这里脸上最干净的,校服也干净。
她翘着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事不关己又胸有成竹的样子。
“梦桦的家长要过一会儿再来,我先简单地和你们讲一下事情经过吧。”班主任给骆野倒了杯水。
可班主任的话还没说完,许梦桦就抢先开口,愤愤不平:“要我说他得先跟骆芃道歉吧,是他先对骆芃动手的。”
班主任眉头一皱,轻声呵斥:“许梦桦!”
一直缩在家长身边的寸头男生就怯生生地抬了抬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说了那是意外好吧。”
许梦桦瞪着他说:“对啊,因为你本来想丢我的,结果准头不行丢到骆芃脸上了呗,而且你有什么资格扔东西啊?”
“你这小姑娘怎么一点家教也没有?”寸头男的爸爸瞬间急了,拍着桌子怒骂道,“也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教你的啊?!”
许梦桦抱臂扬头,眼神丝毫没有怯意,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儿子有家教,你有本事让陈明亮跟你说干了什么事啊?”
明亮他爸立马怼了下儿子胳膊:“你说你干嘛了?”
陈明亮低下头,小声嘀咕了几句:“我就……”
在几双视线的注视下,陈明亮的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骆野压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许梦桦冷呵一声,轻飘飘地说:“你这时候害臊了,那你上课解我内衣扣的时候怎么不害臊了?是觉得我会害羞不会反抗,所以当时可沾沾自喜地问我什么颜色吗?”
她说完,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什么?”
骆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梦桦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一脸淡定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解,我,内,衣,扣。”
“……”骆野惊讶地微微张大嘴巴。
许梦桦没再停顿,顺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说了出来。
陈明亮这人平时在班里就喜欢嘴同学,男的女的都嘴,男的就说他细狗、舔狗;女的就取外号说谁谁谁老婆。
这种爱装的男生总有一个误区,就是以为自己学电视剧上的人:喜欢谁就欺负谁,就能获得爱情。
于是他就这么“欺负”班里其他某个女生,许梦桦见状不爽,出手阻止过多次,于是陈明亮就记上她了。
今天历史课上他就开始找许梦桦的事,拽头发、水笔画校服,许梦桦转头骂了他一句。
正好他们班开了热空调,许梦桦就穿了件简单的长袖。陈明亮上手解了她的内衣扣,想让她尖叫出丑。
结果许梦桦没有任何尖叫。
发觉自己被骚扰后,她立马站起身,在任课老师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直接掀飞了陈明亮的课本,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趁着陈明亮被打懵的间隙,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后排,干脆利落地扒下了他的校裤。
骆芃:“灰色花边五角星三角裤。”
班主任:“……骆芃,这个时候就不要展现你的记忆力了。”
许梦桦笑着拍手:“好记啊兄弟。”
“……”骆野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有点愣住了。
他对此很意外。
意外在,他以为这种口嗨的男人也就敢在网上耍嘴炮,没想到身边真的这种直接上手的人。
甚至还没成年,甚至刚才还在装无辜?
最气愤的应该是陈明亮他爸。
这位家长的脸瞬间红温,消化完信息后,“啪”的一声拍在陈明亮后背上,破口大骂:“你小子畜生啊?!平时在家里表现的好都是装的啊?!在学校就是这么耍流氓的啊?!谁教你的?!你给我站起来!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陈明亮被打得缩着身子,疼得直咧嘴求饶:“爸我错了嗷——啊——别打了别打了!”
“啪!啪!”
又是两声清脆的耳光声,伴随着陈明亮撕心裂肺的哭喊:“我错了啊啊——我再也不敢了!”
班主任明显是站在许梦桦这边的。
等陈明亮的爸爸打得差不多,陈明亮的脸又涨红了一圈,她才赶紧上前拦住:“明亮爸,你冷静点,这里是学校,不能这么体罚孩子……而且她话还没说完呢。”
陈明亮家长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收回了手,像提着狗似的,揪着陈明亮的耳朵坐回原位。
陈明亮揉着被打疼的后背和耳朵,偷偷瞥了眼许梦桦,声音有了几分底气:“但她,她后面也还击了啊!她打了我一巴掌还在上课直接扒我裤子啊!”
许梦桦格外从容,宛如掌控全局的人,她端起桌上的水杯,优雅地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这叫一报还一报,你扒我隐私,那我就让你的隐私公开咯,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
陈明亮他爹知道这件事因他小子犯浑起的,对许梦桦很愧疚。
但终究是自己儿子,丢脸这种事也是丢他的脸,好声说:“小姑娘啊,就算他这么对你,你也不能扒裤子啊……”
“那你希望她怎么做?”骆野忍不住说话了,冷冷看着对方,“让她哭?还是让她忍到下课才告老师?当下的仇就当下解决,事后解决只会让仇恨减半,最后不了了之。”
许梦桦的眼睛瞬间亮了,凑到骆野身边,一脸惊喜地说:“哇,太有缘了!我哥也这么和我说过,让我有仇当场就报,过期就作废了。”
骆野看了她一眼,认真道:“那你再听我说一句。”
许梦桦:“请说。”
骆野:“下次遇到这种骚扰你的男生,直接踢下三路就行了。”
骆芃在旁边补充:“这个位置顶多只有淤青,而且无明显外伤,不容易定损,但能让对方痛很久。”
许梦桦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嗯!我记住了!谢谢骆野哥哥!”
对面的人一下子急了:“诶老师,你听听他在教什么?这是不是教唆暴力行动啊?!”
班主任推了下眼镜,语气平静地反问:“陈明亮父亲,如果你生的女儿被男同学这样骚扰,你看到不会愤怒,不会让她自保吗?还是你会让你女儿忍气吞声呢?”
家长咬着牙齿,压抑自己暴青筋的拳头说:“行了你别说了,叔叔回去就给他请一礼拜假。”
“爸——”陈明亮企图呼唤父爱。
“老师你接着说,”陈明亮他爸对老师喜笑颜开,转头怒视儿子,“回去再收拾你。”
班主任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至于骆芃,据我们班同学说,陈明亮想拿铅笔盒砸许梦桦,结果许梦桦挡开了,结果砸到了骆芃。后面陈明亮想拿书再砸过去,骆芃过去把许梦桦拉回座位,自己上去给了他一巴掌,两人就这么扭打起来了,好在任课老师及时拉开了,没有进一步的伤。”
骆野顺着班主任的话看了眼陈明亮肿起来的左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低声呢喃:“还好芃芃不是被打的那个。”
陈明亮家长面对骆野,语气比刚才要硬气了一点:“小姑娘这边是我们理亏,但你弟弟这里是不是你们比较过分了。他是不小心丢到的,而且这件事跟他也没关系,结果他把我儿子脸都打肿了啊。”
没打残就不错了。骆野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摸着骆芃额头上的印子,心疼的不行,小声问:“其他地方呢,有没有打疼啊?”
骆芃乖乖摇了摇头,耳朵往后耷拉了一点,看着心情不好。
骆野攥紧骆芃的手,抬眼看向对面的父子,语气冷漠:“什么都能当成不小心,那我可以说我弟本来是想打掉他脸上的蚊子,不小心力气大了呢?毕竟我们半兽人的力气本来就要比普通人要大一点。”
“老师都说了后面能定性成互殴了,”陈明亮家长理直气壮地说,“我儿子被你弟打成这样总没理了吧。”
“身上这么多伤,指不定是刚刚你打的呢。”骆野说,“而且什么叫没理,我弟这叫拔刀相助,你儿子这叫性骚扰。”
总算知道这同学像谁了,家长是无赖,也不怪小孩长歪。骆野暗自腹诽。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寸步不让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应该是我爸到了,”许梦桦开心地说。
“进来吧,”班主任对门口说,“门没锁。”
门被轻悄地推开,来人却长着骆野十分熟悉的脸——池枝越。
池枝越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打扮得格外帅气。
身上披着一条柔软的围巾,外面套着一件崭新的长款风衣,将他挺拔的身材勾勒得亮眼,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骆野看愣了,转头问许梦桦:“不是你爸吗?”
许梦桦也一脸懵地看着那边:“我也不知道啊,我给的是我爸的号码啊?”
“那就是你给错号码了。”骆野想当然地说。
“怎么可能,他们俩备注都不一样,”许梦桦啧了一声,“而且那衣服……他不是准备下次约会时穿吗?现在穿那么好干嘛?”
骆芃冷不丁地说:“开完会准备去约会呗。”
骆野:“哦,果然是要约……不对。”
不对啊。如果是约会,他不是在这里吗?池枝越跟谁约会啊?
池枝越带着淡笑走过来:“老师好。”
“请坐吧。”班主任指向许梦桦旁边的位置。
但池枝越没坐过去,而是坐在骆野的旁边,大腿刚好轻轻贴着骆野的腿。
骆野很怕池枝越突然上手,但想到这是办公室,池枝越应该不会怎么样,就没说话,但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班主任接着说:“具体的事许梦桦爸爸应该和你说过了吧。”
“嗯,为什么现在还没有结束?我们家梦桦没有错,骆芃也没错,只要给对面这位同学定处分就好了。”池枝越问。
“前面没问题,就是后面这部分,他和骆芃同学的处分还没谈好。”班主任顿了顿,敲了敲本子,“一方认为是互殴,都要定性,一方是自我防卫,没有错。”
陈明亮家长又开始激动起来:“我儿子是有错,但我儿子后面可没先动手,是他先打我儿子的。”
池枝越扫了对面男生一眼,说:“是吗?我还以为他本来就长这样奇形怪状的。”
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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