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准被衙役押下去后,堂上肃杀之气稍缓。
陈府尹整了整绯红官袍,脸上堆起一团和煦春风,疾步走下堂来,对着安亭蕴深深一揖:“安侍郎!下官失礼,失礼!方才审案,公堂之上法度森严,未能及时见礼,万望侍郎海涵!”
安亭蕴早已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嘴角噙着一丝淡笑,虚扶了一把:“陈府尹言重了,本官岂是那等不识大体之人。府尹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正是我辈楷模,何来失礼之说?”
“侍郎宽宏,下官感佩。”陈府尹顺势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侧身引手,“此间腌臜,污了侍郎耳目。请移步后堂,容下官奉茶,略表寸心?”
“陈府尹客气了。”安亭蕴微微颔首,袍袖轻拂,当先而行。
陈府尹紧随其后,落后半步,姿态放得极低。
后堂布置得甚是雅致,檀香袅袅,冰盆驱暑。小厮奉上两盏茶,陈府尹亲自捧了一盏,恭敬地放在安亭蕴手边的小几上。
“安侍郎,请用茶。此乃今春新贡,下官也是托赖圣恩,才得尝此味。”陈府尹陪着笑,自己也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虚掩着杯盖,目光在安亭蕴脸上小心逡巡。
安亭蕴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而不寡,香而不艳。”
他放下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陈府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点不经意的探询:“今日这案子,牵扯甚广,倒叫本官开了眼界。那周伯园,一个小小的祥符县令,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陈府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来了。”脸上堆满苦笑,连连摇头:“谁说不是呢?下官也是骇然。这周伯园,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谁承想竟是个包天的胆!收受冯准那厮的重贿,妄图颠倒黑白,掩盖杀人大罪。若非苦主那表哥拼死告发,开封府的弟兄们明察秋毫,险些叫他蒙混过去。”他一边说,一边觑着安亭蕴的脸色。
安亭蕴眼皮微抬,似笑非笑:“哦?如此说来,这周伯园已是罪证确凿了?不知…他除了收受冯准贿赂,可还说些别的什么?”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陈府尹心头一凛,他自然明白安亭蕴问的是什么。
他连忙拱手,压低了声音:“下官审问时,只紧扣此案关节,严查他收贿枉法、意图包庇冯准杀人之事。至于旁的…下官深知轻重,断不敢旁生枝节,牵涉无辜。周伯园那厮,眼下也只认了冯准这一桩,旁的…半个字也未曾吐露。下官已将其牢牢锁在死囚牢中,严加看管,绝无疏漏。只待整理卷宗,上报刑部,秋后一并勾决了事。”
安亭蕴静静听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陈府尹办事,果然滴水不漏,深得我心。”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周伯园,实乃罪大恶极。此等败类,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儆效尤?陈府尹秉公处置,上报刑部时,务必要将其罪状写得明白、透彻才好。”
陈府尹哪能不懂?立刻挺直腰板,肃然道:“侍郎教诲,下官谨记在心。此等蠹虫,下官必当穷究其恶,使其罪状昭昭,明正典刑。绝不给宵小之辈留半分可乘之机,刑部那边,下官定会仔细打点,确保复核无误,早日勾决,以儆效尤。”
“嗯。”安亭蕴这才露出一个真正算得上满意的浅笑,点了点头,“本官也常听同僚提及陈府尹才干卓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便是许诺了。
陈府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更甚,连声道:“侍郎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全赖圣上洪福,上官提携。日后…日后还望安侍郎多多照拂,下官感激不尽。”
安亭蕴放下茶盏,站起身:“茶也吃了,话也叙了。本官还有些琐事,就不多叨扰了。”
“岂敢岂敢!侍郎公务繁忙,下官恭送!”陈府尹连忙躬身相送,一路殷勤地陪着安亭蕴走出后堂,穿过二堂,直送到开封府衙大门外。
看着安亭蕴的绿呢大轿在随从簇拥下稳稳离去,陈府尹脸上那副恭敬谄媚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长长吁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珠。
后堂那番言语机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了一遭钢丝。
他回身,望着大堂的方向,眼神阴鸷冰冷,低声对身旁的心腹师爷吩咐道:“去,告诉牢头,给周伯园换间‘清净’的牢房,好生‘伺候’着。他这案子,要快!务必做得滴水不漏!明白吗?”
师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府尹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定叫他无声无息,再无后患。”
陈府尹这才整了整官帽,挺直腰板,迈步往衙内走着。
安亭蕴躺在锦帐之内,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户洒进来,映着他紧蹙的眉头。
火苗暂时摁灭了,可这心头的不安,却愈发猛烈。
“官人?”曹晚书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轻声唤道,“还在忧心那些事吗?”
安亭蕴长叹一声,握住晚书的手:“我在忧心我自己。”
他侧过身,借着月光凝视着她温婉的面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种属于士大夫而言的羞耻。
“我做错事了。”
曹晚书心头一紧,柔声劝慰:“事急从权,秦氏母女罪有应得,你不过是让她们早些伏法罢了。那周知县收受好处,也是他贪赃枉法在先。”
“不一样!”安亭蕴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随即又颓然下来,“身为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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