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夜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自他身体稍微恢复一点之后，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个感觉了。即使意识在逐渐回笼，他也始终睁不开眼睛，浑身身体各处都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动都动不了。

好痛苦，好难受。

但是他应该也算是醒了的。

他没办法说话，但幸好他还有办法与另一个生物对话。于是迷迷糊糊间，苏夜下意识地在脑子里问道：【0315，现在是什么状况……】

没有回应。

半分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那个经常会快就会回应苏夜，从来没有过半分停顿的0315却毫无回应。

【……0315？】

【0315！】

苏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是熟悉的天花板。这幅光景苏夜真的看过好多次了，从小到大每当他生过什么大病，再次睁眼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是他的私人病房的天花板。

他这是……回到A市了？

身边传来了一阵绵长的呼吸声，苏夜很费力地偏头看过去，就看到夏荧火正趴在床边陷入了沉眠。他的眼下一片青黑，脸色也不大好，看上去就像不仅大病初愈还根本没休息好的样子。

但是，他们都还活着。

苏夜想抬手帮夏荧火捋一捋他翘起的发梢，但他的手抬不动，全身都很重，根本一毫米都动不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灵感应，苏夜刚刚有这个想法，夏荧火就缓缓睁开了眼。

两人一时四目相对，夏荧火的眼神好像还有点发懵，似乎不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东西，以为自己还是在做梦。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发生了什么，于是飞速起身按下了床边的护士铃。

护士很快就赶过来了，发现苏夜醒了之后就立马联系了医生，于是医生护士又很快给苏夜做了个全身警察并且联系了家属，期间还把夏荧火给请出去了。

等做完一番身体检查，确认了苏夜的各项身体机能都没有其他问题，正在缓慢恢复中后，医生护士们也暂且放下了心，夏荧火这才重新回来陪他。

苏夜还是不能动，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但是好在夏荧火知道他想听什么，所以当苏夜看过来的时候，夏荧火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告诉他：“你已经昏迷一个月了。”

一个月……居然已经那么久了，怪不得他这会儿全身没劲儿呢。虽然他身体很差，但是昏迷那么长时间也是头一回了。他还记得当时是穆凌想杀他来着，但是最后应该没有得逞，反正现在的结果是他和夏荧火被救了，但是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当时海警定位到了我们的位置，成功把我们救下。因为他们仍处在我国海域，所以抓捕行动还算顺利，那个查尔斯当时就落网了。但当时穆凌那个混球好像逃跑了，没能第一时间逮捕他。”

夏荧火说着，苏夜就瞪大了眼睛。他正要挣扎着说什么话，就又被夏荧火按住：“你先听我说完。”

“但是在那之后过了半个月，穆凌本人也在T国被T国警察所逮捕。”夏荧火说，“似乎是因为这次行动实在是太恶劣了，所以我国在协商之下和其他涉及这件事的国家达成了共识，共同实施了内部清毒活动。目前虽然还在进行，毕竟已经存在了那么久的东西也不可能一下子清除完，但在T国的穆凌似乎已经被逮捕了。”

苏夜听着听着，虽然发不出声，但也是在心中唏嘘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知道大概从小开始，穆凌对他就只有虚情假意，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全是算计了，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步还真是令人唏嘘。或许他是天生的变态人格，而且隐藏的很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以他的才能怎么看都会有一个很光明的人生。

不过如今他也算是即将付出他应得的代价了，也是咎由自取。

就在这时，外面又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没过多久病房的房门又被猛地打开，然后苏怀、苏戟和赵兰霆就先后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小夜，小夜你怎么样了？”赵兰霆心焦地走到苏夜的床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要哭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有什么需要你就跟妈妈说。”

“……妈，苏夜他还说不了话。”旁边的夏荧火弱弱地提醒道。

“……？”在床上一直听着的苏夜突然满头问号，他不就是昏迷了一个月，怎么夏荧火已经改口叫妈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哦，哦，是我太着急了。”于是赵兰霆深呼出一口气，但是看到这么憔悴的小儿子她还是觉得很难过。她怜惜地抚上苏夜的额发：“我才知道我们家小夜这么久以来都遭了这种罪，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们和穆家的那个混蛋来往。”

苏怀也是长吐出一口气，现在提起穆凌他就恨得牙痒痒，那个混球居然真的装了那么多年，连他都没有发现破绽，甚至从那么小开始就在觊觎他的弟弟了，那么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他居然真的当好哥们儿来往了那么久，想想就让人想吐。

“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苏怀恨得牙痒痒。

苏戟拍了拍苏怀的肩，说：“该怎么做应该不用我教你，别让他们有翻身的机会。”

苏怀点点头，不再言语。

“好了，别在小夜的病房里说那些晦气的人和事儿了。”赵兰霆道，“有空的话就去问一下医生，小夜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多久能好。”

“医生通过从穆凌那边弄来的毒素化验对比，说苏夜现在的情况就是吸入了大量的毒素造成的后遗症，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后续时间还要慢慢养，但是现在只要隔绝了那种毒素，身体迟早能恢复过来。”夏荧火说，“能变回正常人的身体素质，也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可能会留下什么病根，毕竟这毒素已经在他体内存在很多年了，想全部派出去不太现实，但只要好好调养就可以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兰霆这才松了口气，至少他的小儿子的病这么多年来终于能有好转的希望了，但是一想到这病完全是人为的灾祸，她就也恨得不行。

探病时间很快就结束了，现在的苏夜还很虚弱，医生说让他再静养一阵子。于是夏荧火主动请缨说要留下来照顾苏夜，让苏夜的家里人都先回去了。

和家人聊了一会儿天，虽然苏夜只能听着他们说，但也耗费了他一定的精力。夏荧火揉揉他的头，然后在他的额头上印下轻柔的一吻，说：“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吧。”

其实苏夜不困，无论怎么说他都已经睡了一个月了，但他现在确实很累，所以他再次闭上了眼打算闭目养神。

对了，好像少了些什么。

【0315。】

【0315？】

【……】

原来不是梦，0315是真的不在了。

苏夜突然觉得有些怅然，那个自称系统的家伙从去年突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开始，就一直在他脑内叽叽喳喳。虽然有时候也有些吵，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夏荧火很有意见。

但是不得不承认，0315在他孤独的病中生活中给他带来了许多的陪伴，让他再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太孤独。

现在的感觉就像一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朋友，某一天突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一样，连告别都没有。

自说自话的就来了，自说自话的就走了。

“起码跟我道个别再走啊……”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叹息。那声音很小，比起0315平日里的声音来说要虚弱很多，但苏夜还是捕捉到了。苏夜忙道：【0315？你还在吗？】

【现在还……但是很快就……要离开了……】

0315的声音听起来不仅微弱还断断续续的，中间还夹杂着不少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虽然苏夜知道0315是没有身体的，但他总觉得现在的0315很虚弱。

苏夜问他：“你要走了吗？”

【嗯……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滋啦——你今后也已经安全了……所以我也该离开了。】

“是吗……”苏夜怅然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滋啦——就要走了……我想最起码，最后要和你道个别……】

【苏夜，今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要好好的养身体，早点好起来。】他这句话突然中气足了不少，似乎是不想让这最后的嘱咐被自己的情况模糊掉声音，所以在努力维持，【毕竟从今往后我就不能在你身边提醒你了，啊，不过你身边还有夏荧火那个家伙。】

“……嗯，我知道的。”苏夜深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至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让0315担心。

【那我要走啦。】不知是不是苏夜的错觉，他好像听到0315笑了一声，【这回要真的说再见啦。】

【苏夜，要努力走到未来去哦。】

滋啦滋啦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直趴在苏夜床边盯着他看的夏荧火，突然看到苏夜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时苏夜才刚重新闭上眼没过多久呢，于是夏荧火就问他：“怎么了？”

然后他就看到苏夜的眼角突然滑下了两行清泪。

他居然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夏荧火连忙心疼地抱起他，然而苏夜却越哭越凶，他好像真的很难过，哭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夏荧火心疼地不行，正要去按护士铃叫人过来的时候，苏夜却突然开口了：“不用叫人，我没事。”

苏夜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说：“只是，有一个朋友离开我了。”

一个月后。

现在正是下午，今天很巧的是医学院和法学院下午都没课，今天周毅他们宿舍四个人下午都没啥事，所以周毅叫上了另外两个舍友去网吧——他自然而然地没加上夏荧火，因为他知道夏荧火下午就算没事也会有事要忙。

然而当他临走前看见夏荧火在收拾自己的资料书的时候又觉得纳闷儿了，于是问他：“我以为你要去陪你对象呢，怎么又去图书馆复习？”

“嗯，前阵子落下的课业太多了。”夏荧火一边将书放进背包里一边说。

“少来，你本来就比别人学得快，都补了一个月了，你也差不多又远远超过别人的进度了吧。”说到这里，周毅故意凑到夏荧火旁边贱兮兮地调侃道：“该不会是你跟你那美人学长闹什么别扭，人家不理你了吧？”

“你这嘴不想要了就直说。”夏荧火闻言就是一个肘击，周毅灵活闪开之后他才道，“他只是最近很忙。”

“现在正是他的关键时期。”

艺术楼内，某间画室之中。

一名留着黑白渐变色中长发的青年正在画架前涂涂画画，今天阳光正好，明媚的日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毫无障碍地照射进来，映射在青年如玉般的面容上，就好像正在画画的人自己也是一幅画儿似的。

这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苏夜头也不回地道了声：“请进！”然而一名身穿黑西装的保镖打开了门。

“少爷，您已经持续工作了很长时间了，该休息一下了。”保镖提醒说。

“先不要打扰我，我现在正是势头正好的时候。”苏夜回头笑了笑，那笑容当真是看不见一点疲惫，看起来正是他兴奋的时候。

“我现在精神很好呢。”

-

【我之后会怎么样呢？】

【接下来我会送你回到你原本的时空，但是因为你现在留存的能量实在很少，所以我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在中途就这样消散。但是如果你能撑过这一段旅途，你之后就只会虚弱一段时间，养一阵子就能回到原本的身体素质。】

【我能平安回到原本时空的概率是多少？】

【……】

【我知道了。】

0315，不，应该是夏荧火不再犹豫，直言道：“开始吧。”

时间的长流开始流转，和来的时候不同，夏荧火这会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残存的事物都在被啃噬，就好像有许多并不锋利的刀片在一点点剐蹭着他的身体，在他的身上留下许多的刀口，没有致命，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但他现在明明是没有身体的。

好痛苦，好痛苦，这种痛正是寻常人根本忍受不了的。

但夏荧火愣是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即使他已经忍到要吐血了，他都没有喊出来一声。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一旦喊出来，撑着自己的这股劲儿就要散了，这一散就控制不住，他就真的回不去了。

不行啊，不行啊，他必须得回去。

好不容易改变了过去，好不容易苏夜已经安然无恙了，他却都还没来得及看到一个身体康健的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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