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是这么说的？”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冷血，他刚从无情那里听说了一早发生的对话，一向神情冷漠的青年在自己的师兄面前流露出难得生动的神色。

“她之所以会临时改变主意，是因为她得到了一份情报。”

赏金猎人有自己的情报来源这不奇怪，但当着公门中人拆看情报又对此前刚做的决定出尔反尔，某种程度上几乎算得上是挑衅了。

这一点，无情察觉得出，冷血自然也能。

冷血自小和狼一起长大，这份经历造就了他远较常人来得更敏锐的直觉，也让他比常人更容易感知身边人的情绪。虽入门最晚，师门四人又聚少离多，却也早已形成一种无言的默契。

就好比此刻，他敏锐地感觉出无情似乎异常关注谢挽之。可是，为什么？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无情屈指轻叩扶靠：“六分半堂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找上谢挽之，要拉拢她为己用？”

冷血：“想要为枪客大会添一份筹码？谢挽之无门无派，枪法也算一流，选择她倒不难理解。”

无情轻轻摇了摇头：“六分半堂既然派出了雷媚，足可见对此人的重视。”

一个赏金猎人，即便于江湖上再闻名，也还不足以让势力虎踞汴京的六分半堂重视到如此地步——甚至于得不到，就要毁掉。

冷血剑眉紧锁，思索着其中关窍，无情心知此番世叔要师弟与自己一同前来，也存了历练他的良苦用心，遂出言提醒：

“还有一件事。黑虎堂倾覆后，江南霹雳堂因此时隔多年再次名声大噪。就连官家都点名要让霹雳堂的人参与几个月后斋醮仪典的火器督造。”

火器督造却是为了斋醮……无情说到此处眉心微蹙，心中亦觉荒唐。

冷血闻言目光一亮，蓦地联想到另一件事：“谢挽之本人似善用火器，师兄是怀疑她参与了黑虎堂一事，而她本人与江南霹雳堂的关系要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为密切？”

“不止如此。”无情缓缓道：“我怀疑主导整件事的并非丐帮和霹雳堂，而是谢挽之。”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那么在接触过她之后，无情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江湖中人如何评价谢挽之呢？

枪法轻功俱佳、善藏匿、多机变，但见财眼开、首鼠两端。

可无情却隐隐觉得此人并非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冷血沉默颔首，他一向很信任无情对人对事的判断。只是：如果谢挽之和江南霹雳堂的关系真比看起来的更为密切，六分半堂此举，岂不是会激怒霹雳堂？

不，不会。冷血几乎是下一秒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因为她不姓雷。

这个道理，他能想明白，六分半堂更明白。

那么谢挽之本人会在乎么？

——她当然不在乎。

她甚至还叫后来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一脸讪笑的雷鱼替她带去问候和礼物，给霹雳堂即将过七十大寿的某位长老：“就说，小谢祝她老人家福如沧海无穷极，寿比灵椿过八千。”

至于雷鱼转述成“福如沧海无穷极，寿比王八过大江”并被霹雳堂长老暴揍一顿这种事，她就无从得知了。

她更关心眼前的事——

葛病今早给她传的那张字条上，写的是一味药的名字。

七生草。

这味药材不仅可以治双双的眼疾，还能有很大机会可以让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得以清醒。但这药已绝迹数十年，即便是葛病在魔教的时候派人去寻，也毫无收获。

可他不久前却意外得知，山东神枪会的药库里，保存着这世间唯二两株七生草。

这就是谢挽之最终决定要来神枪会的原因。

她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心，虚虚握住：只是前十，即便是如今的她，应该也能做到。

……

青龙山，千佛崖。

漫山佛龛在崖壁上层叠交错，佛眼低垂，天龙八部，冷眼观人间悲喜无数。和煦的风经过这里也变肃杀。手持拜帖的人纷纷为气氛所染，不做高声语。

除了此刻正在捂着脸凄凄怯怯，满腔懊悔哭诉自己将请帖大意弄丢的某人。

“你就是谢挽之？”

山门前身着制式衣裳，这一批轮到持枪负责守卫的恰好是拿威堂的两名弟子。

某人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什么叫她就是谢挽之？

“你快去禀报堂主。”

这位仁兄虽然你试图背着我和你的兄弟窃窃私语但我已经听到了……谢挽之心中腹诽，面前的神枪会弟子却已经扬起一抹笑，看着有几分古怪的笑：“你跟我来吧。”

嗯？这么简单？不用滑跪，也不用证明身份，就这么放她进去了？

谢挽之不动声色地点头应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说你走不走？”见人没跟上来，那弟子转头没好气地道。

“这位兄台，我突然有些不太舒服。”谢挽之捂着肚子哀哀叫唤：“要不这样，你们先带后边的朋友先上去，我等下一批好了。”

“我说你……”那弟子指着谢挽之就要上手去拽，只听人群一阵骚动，停下动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山下，神枪血剑小侯爷方应看，赫连将军府小侯爷赫连春水，大王镖局霸王枪继承人王盛兰，这三个此番枪会最为人瞩目的年轻人，竟不约而同，一起到了。

不止如此。

那弟子的眼睛缓缓瞪大，看向在这三人之后，那两位名满天下的人物——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还有和他一起的四条眉毛陆小凤。

等他回过神，想起要抓姓谢的去见堂主孙出烟的正事，眼前哪里还有半点谢挽之的影子。

“也不知道她来没来。”陆小凤幽幽叹道，这句话旁人听不懂，唯二能听懂的人也不在这里。

无情目光微动：“此次参与比试的人中，也有陆兄相熟的人么？”

陆小凤眨眼笑了笑，还没回答，眼角余光注意到朝他们走来的几人。

“方小侯爷，赫连小侯爷。”

“无情捕头也来了。”方应看笑着拱手，寒暄数句，看向一旁的陆小凤，出言调侃道：

“四条眉毛陆小凤也来这里参加枪客比试么？”

“方小侯爷说笑了，我可不用枪。”陆小凤哈哈笑道。

“虽不用枪，却偏爱凑热闹，我说得可对？”另一人冷不丁出手给了陆小凤肩膀一拳，面如冠玉的贵介公子偏生一双含情目，此刻眉目飞扬洒脱，一扫刚才面对众人乃至方应看的冷然。

此人正是外号神枪小霸王的赫连春水。

“半年前和你在沧州一别，拼酒都没拼出个胜负来，这回务需补上！”

“还是等你赢了第一场比试再说吧，否则我怕你醉了酒输了比试，到时候要怪我头上。”陆小凤耸肩笑道。

“哈哈我焉是那种迁怒之人？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我此来不为别的，只为切磋，但求尽兴而已！”

众人说笑着大步流星往山上去。

王盛兰却唯独没凑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