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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撕裂

深夜,钟岘辗转反侧,脑海里想着东西,怎么也睡不着。

他悄咪咪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照片。

昏暗没有一丝光亮的环境下,钟岘依旧能够看清照片上的人。

那次手机被弄坏着实吓坏了他,跑遍全城手机店,每一位老板都告知他手机摔得太狠,里面丢失的信息不可能再找回来。

他丢失了那张五人的合影、丢失了与她的所有聊天内容,却无比无比庆幸她的这张单人照还在。害怕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害怕她存在他生命中唯一的痕迹霎然消失,钟岘丝毫不敢迟疑将这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他的枕头低下,一个无比私密的地方。

从前嘴硬说过十天半个月才拿出来看一回,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看这张照片好久好久。

这是少年最晦涩最无法告人知的秘密。

“我回去,你……会不会……更讨厌我?”

钟岘点点她的嘴角,看着她笑起来时扬起的嘴角扬起,上挑的眼尾,钟岘也忍不住眉眼弯了弯。

“其实这一年多来,我已经变了很多了,同学们都夸我性格好,是个好班长,”指尖轻轻挠过她的脸,哪怕明知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声音依旧低到不能再低,“赵叔叔腿好了很多,找了一份工作,于奶奶也时常帮邻居做点杂事,我们一家人被当地人认可,活得很知足。你呢,这一年多来,你又赢了很多比赛,你一定见到更广阔的世界,见到更优秀的人了吧。那你……还会……记得……我吗?”

哪怕是偶尔和人聊起很讨厌的人,只在脑海里短暂闪过他的这张脸也行啊。

十四岁的少年想着一个人,特别是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她想到浑身都发疼,要蜷缩起来,用力摁住心脏才能缓解一点点那蚀骨般的疼痛。

他并不厌恶这样的痛苦,反倒觉得,这样能把她烙进身体里,他的每一块血肉每一滴鲜血里,好幸福。

与此同时,他又清醒认识到自己的这样行为是对女孩的不尊重是冒犯,畏惧女孩或许早就遗忘了他,担忧自己做下的决定会把她和他的关系推进到一个更糟糕的地步,毕竟此前他承诺过不会再去打扰她,恶语相向要她远离他。

他疯狂撕裂着自我。

他不敢、不愿意且不能去承认自己对女孩那病态一般龌龊卑鄙恶劣的情感。

他迷茫。

他痛苦。

窗外的梨苏巍峨,屹立在风雪中。

钟岘来到这里两年,阑风人迷信前世今生,他听了很多很多个版本关于梨苏的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受到了影响,这一年多来,钟岘几乎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情景从醒来后会渐渐模糊,到现在的倒背如流。

传闻,很久很久以前,阑风还是一座小镇时,镇上有个人叫乐梨,有个人叫阿廿。

阿廿认识乐梨,乐梨却不认识阿廿。

原因很简单,一个是镇长千金,千宠万爱下长大,一个只是下贱的仆人,每天身上臭熏熏。

阿廿拿着破破烂烂的碗,蜷缩在角落端着小半碗饭,听府里的人议论那位小姐,听他们说她今天吃了多少饭,长高了多少,笑起来像花一样好看。

阿廿并不乐意去听这些,他心里其实早就暗暗讨厌上了这个人。为什么明明两人都是同一年出生,命运却如此不公?

她有疼爱的父母,冷了有火炉热了有冰块。他呢?一出生全族人就都死了,还无辜背上了“孤煞星”“扫把星”这样的污名。

每次看着自己瘦巴巴的胳膊,望向前院唯美的建筑,阿廿甚至会恶毒地想,如果不是她,这些应该都是他的才对。

民国三年。

那年盛夏天比往年都要热上许多。

阿廿又被欺负,他目光死沉,灵魂仿佛早就脱离肉/体站在一边,睥睨嘲讽地看着他挨打。

“住手!”

一道声音劈了进来。

阿廿隐约看见一道背影。

她扎着麻花辫,一身粉色短袄,青色筒子裙,右手拿着一束还沾着淤泥的荷花,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张开双臂挡在了他面前。

像一柄锋利又温和的剑,割破他苍白枯燥的人生。

她明明自己也害怕到声音发颤,却还要装出一点不怕很厉害的样子,赶走那些家伙。

转身,阿廿并看不清她的模样,其实也压根不想看清她的模样,反正在他心里,她已经是一个“丑八怪”的形象了。

“要我拉你起来吗?”

那干净又白嫩的五指,阿廿心里愈发恨。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

我才不需要你的施舍!

一点也不需要!

阿廿颤颤巍巍像条狗一样站起来,又条狗一样狼狈离开。

后来,阿廿继续在府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他依旧很矮没有长高长壮,依旧备受欺负,依旧能从府里其他人嘴里听到关于乐梨一天天长大的言论。

民国八年。

乐梨及笄了,府中来了很多很多人祝贺乐梨长成大姑娘,同时大家又都心知肚明,三分之二的人是来谈婚约的。

阿廿没有到前院去看热闹,他不屑。

这一年的他长高了很多,至少比乐梨高了。

他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安静吃饭,耳边传来远处的喧闹,他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勾勒出从其他人嘴里议论过她的模样。

弯月眉,像猫的眼型,小巧的鼻梁,左鼻翼有一粒小痣,嘴巴笑起来像爱心。

想着想着,等阿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又一次无意识画出了她的画像。

他懊恼。

他厌恶这样自己,却愈加恨起她来。

恨她总是侵入他的脑海,闯进他的梦境。

“哐!”

门突然被人从外打开,看清来人,阿廿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双眸瞪大,心脏骤停。

自己一定是昏睡过去了吧?一定是的!不然怎么会想着想着,她就真的出现了?

她身着一袭如焰火般的红衣就此在阿廿的心里抛下一团火,亦如那年她清新如荷花的装扮,让他此后看到荷花闻到荷花香都只会想到她。

“嘘!别说话!”

乐梨捂住了他的嘴。

阿廿刚吃完饭,嘴角还残留着没有擦去的油渍。

阿廿不小心嘟起嘴,碰到乐梨的掌心,那触感让他瞬间攥紧了手,双耳发红发烫。

乐梨小心翼翼地瞥向屋外,兴许是意识到没有人追上来,舒出了一口气。

而她不知道,那口气正对着阿廿,她的气息全部喷洒在了阿廿脸上,阿廿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呼吸困难有点难以喘上气,但是他不敢张嘴,怕再次冒犯她。

灯光灰暗,四目相对,耳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这一定是梦。

但阿廿连做梦都不敢这样梦。

梦里的他也只是远远看几眼她,望着她与其他人一起欢笑,从来不敢奢望她会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独特的幽香,近到能感受到她喷洒出的热气,近到能看清她浓密纤长的睫毛,近到能在她眼睛里看到两个小小的……他。

“你是我家仆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轰!

如梦初醒。

阿廿听到了老鼠那吱吱的声音,就像他一样龌龊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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