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据点已经是中午。

没想太阳只出了一会儿，就没入了云里。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

贾欣第一次来这里。

是个废旧学校，大大的操场后立着一栋三层矮楼，那就是临时指挥部。

操场上停着不少无人货车，看来贺晓生的打劫似乎成功了。

贾欣跟在钟离身后，走进中央大楼里的一间圆形教室，挂着各种屏幕。走进屋时，似乎打断了贺晓生和黄雂正进行的谈话，她们并排坐在一张长桌前。

黄雂一手撑着头，看见贾欣，眼里是笑意。贺晓生则维持着她懒散的姿态，注视着入口，好像还在等后面的人。

贾欣拉开椅子坐下。钟离则拖着椅子反坐在了屋子边缘，似乎不太想参与接下来的对话。

“晨心阳回去了。”

贺晓生偏了一下头，眼皮微微抬了抬。

“贾世英已经死了。”

说完这两句话，贾欣如释重负。靠在椅子上，等着她们接下来的发言。

贺晓生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黄雂。

“……和推测的一样……”黄雂的目光在贺晓生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站起来，走到贾欣身旁，打偏了椅子面对着她坐下。

“我们也是刚捋出来，就在半小时前……”黄雂把手放在贾欣的肩上，“吕兮比我想象的，更接近黑暗中心。”

“……我见到她了，”贾欣盯着桌子边缘，“面对面。”

贾欣保持着这个姿势，把所有发生的事，一一讲述了一遍，她如何在海里失去意识，她的母亲为什么在那里，她为什么出生。贾欣懒得再动脑子，就顺着时间线全部讲了出来，她觉得对于这间屋子里的人，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静得可怕，贾欣只觉得肩上的手用力把她掰正了过去。面对她的黄雂压着眉毛，银灰色的眼睛让贾欣忽然有些不敢直视。

“你这个状态，还想再潜入运行中的实验室？”黄雂严词厉色，“解药的事情我替你做，这之前你给我待在贺晓生那，什么都别管。”

贾欣看了看贺晓生，她竟和黄雂一样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真好笑。

贾欣这么一想，跟着就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笑，甚至眼角笑出了泪。

贾欣看着黄雂奇怪的表情，一会儿是不耐烦，一会儿竟有些自责。贺晓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再没了她那懒散的傻笑。

她们真奇怪，这么一想，就止不住笑。

最后是钟离制止了她，贾欣感觉钟离的手重重的摁在她另一边肩上。

“走吧，该回去休息了。”细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贾欣一下就崩溃了。

泪水跟砖头似的，眼框再也盛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掉。

和之前的声嘶力竭的哭喊完全不同，贾欣清楚的知道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哭，甚至不难过，但却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黄雂握住她的手，贾欣便死命地握了回去。钟离用臂弯蒙住她的眼睛，贾欣便像个木头似的，直愣愣地挺着腰板。贾欣用全身的力气去反抗，因为肌肉紧绷浑身发抖，硬是没发出一丝哭声。

黑暗里那个红红的倒计时挂在眼睑上，贾欣不由自主地想，再这样下去会不会脱水死掉。

死在同伴的怀里，倒也不坏。

……

再次睁眼，贾欣看见的是地堡的天花板。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这样的场景已经经历过好多次了。

贾欣有些无奈地坐起来，床边的书桌上，放着一杯白色的水。贾欣端起来闻了闻，是杯牛奶。

她细斟慢酌，查看时间，还好只睡了几小时，现在刚刚日落。

脑子里有几条留言：钟离让她醒了通知她，黄雂则告诉她解药最迟三天后给她送过来。

这是什么速度。

贾欣为以防万一，在去据点的路上，把程序给钟离备份了一条，应该是钟离替她跟黄雂做了交接。

给黄雂回了句“谢谢组长”，放下喝光的牛奶，就出门去找钟离了。想顺便散散步，也就懒得通知她。

贾欣感觉自己忙碌了好久，很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慢慢走路。她一边晃悠一边翻着脑子里的通讯录，晨心阳，葛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尝试着给她们发了信息，果不其然都弹出了无法送达的提示。

又翻到那条神秘信息。

已经向所有可能的人求证过，如果这还是她认识的人，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性。

葛瑜。

贾欣撇着嘴，虽然她立下了杀掉严弘昌这个宏图大志，但基本是个空谈。

倒是找到晨心阳和葛瑜，对她来说方向清晰——找到吕兮就行了。

她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定好了下一步计划，拉开钟离的房门，竟然不在。只好照她本来的要求，给她打了个通讯。

「你在哪。」

「你醒啦，到上面来。」

「上面是哪。」

「村子里，到小广场来，」钟离的声音显得有些雀跃，「你醒得真是时候。」

贾欣正踩着落叶嘎吱嘎吱往村里走，钟离就一路小跑地过来接她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贾欣有些摸不着头脑。

“来了你就知道了。”钟离牵住贾欣的手，拉着她快步走着，“身体怎么样？”

“你知道……就那一阵。”

别的时间就跟正常人一样。

但钟离好像把这句话变成了对贾欣问候，此后每天见到贾欣，总是离不了这一句。

她们踢踏着落叶，落叶飞散在两旁枯叶堆里，已然成了条窄窄的小路。天色变成深蓝，村庄里的灯像洒在海里的星星。

钟离刻意没有提之前的事，只说着现在。

现在她们要去哪，现在她们要做什么。

走进村子，街道却空旷得很，人好像都聚集在了广场，远远望见乌压压的一片，对着一个发光的幕布。这么多人却都安安静静，只剩幕布后传来的声音，是唱调和说词。

“电影，没这样看过吧？”

旧世纪的娱乐，即使在战争之前，也已经快被别的娱乐所取代的东西。但有那么一些爱好者，早早收集了放映机器和带子，也许察觉到了战争将要爆发，便好好藏了起来。

“你们连这种化石都能找到……”贾欣看着越来越近的荧幕惊叹着。

“方浩说他在信号塔找到的，是台数字放映机，”钟离看了眼贾欣，“据说还有更大的机器，是用来放一卷卷的胶片。”

“那种东西应该烧得灰都不剩了。”

“是啊，真可惜……”

她们站在人群后。幕布上闪动的画面，是些对她们来说模糊粗糙的人像，贾欣却像个小孩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我觉得恶龙不坏，它只是被人类激怒了。”钟离在聊电影里的故事。

“是啊……人类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

画面里一只红黑色的大蜥蜴喷着龙炎，毁掉了一个个人类的村庄。

“人类偷走了我的孩子！”

它咆哮着，面目狰狞。这时，一个小人挡在了火焰前，一剑劈在了它的鼻尖。

“恶龙啊！我是国王派来的勇者！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接着是剧烈的刀光剑影，勇者战胜了恶龙，拯救了村庄。国王重重奖赏了他，故事在公主和勇者婚礼中结束了。

“恶龙终于从王国中消失了，大家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是个经典故事，贾欣知道这个故事，她也会在空闲之余看看人类积攒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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