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那个声音还在响，温温和和的，像三月里吹过柳梢头的风，却让林小膳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

“林小膳师妹，可在洞中？在下天衍峰陆谨行，奉家师之命，前来探望，并……有一些关于地火炎窟阵法扰动的问题，想与师妹探讨一二。”

探讨？探讨个鬼啊！

林小膳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壁，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指甲盖都泛了白。胸口的心跳得跟要炸开似的，撞得肋骨生疼。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和质问都憋了回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这声音不对劲！陆谨行绝对不可能这么说话！**

陆谨行是什么人？是天衍峰的首席，是青云宗行走的《弟子规》精装版，是脸上常年写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太近”的纪律委员。他说话，向来是言简意赅，条理清晰，语气要么是公事公办的冷硬，要么是发现“异常数据”时的探究锐利，什么时候用过这种……这种刻意放缓放柔、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疏离感的调调？

还“奉家师之命”？天衍峰那位守律长老，古板严苛得跟块风化了万年的花岗岩似的，眼里除了宗门律法就是天道规则，会关心地火炎窟的“阵法扰动”？还特意派自己的得意弟子深夜来“探望”一个正在面壁思过的别峰弟子？

漏洞太大了！大得跟筛子似的！

林小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混合着刚才被那阴影怪物惊吓后还未散尽的冷汗，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忍不住轻轻磕碰了一下。她立刻更用力地咬住嘴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洞外，脚步声又靠近了些，停在离石墙缝隙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师妹？可是休息了？还是……有何不便？”

他的语气把握得极好，听起来就像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和礼貌的询问，没有一丝一毫逼迫的味道。可越是这样，林小膳心里的警铃就响得越厉害。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身边。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干草上，只有边缘透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晕，命令行界面应该是进入了某种更深的隐蔽模式。玉昙的寒玉盒静静躺在旁边，盒盖紧闭，刚才那击退阴影的惊人香韵已然收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能慌，不能应声，不能让他确定我在里面，或者确定我的状态。

林小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冒充陆谨行，无非几种可能：一，是刚才那阴影怪物的同伙，用这种方式试探甚至诱骗她出去；二，是其他觊觎手机或玉昙的势力，想借陆谨行的身份降低她的戒心；三，是宗门内部某些人的试探（比如炼器峰那边与“影蚀”有勾连的人）；四，是最糟糕的——陆谨行本人可能已经出事了！

无论哪种，她现在都必须稳住。

她没吭声，只是极其轻微地、用脚尖将地上几块小石子拨动了一下，发出一点窸窣的声响，听起来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

洞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疑惑”更明显了些，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担忧”：“师妹？方才似乎有些动静……你可是身体不适？需要帮助吗？” 他甚至往前又走了半步，林小膳几乎能透过石墙缝隙，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天衍峰弟子常见青袍的身影轮廓。

帮助？帮你个大头鬼！

林小膳心里骂了一句，脑子飞快转动。对方在试探，而且越来越接近。二师姐布下的防护阵法主要是隔音和预警，防御力有限，刚才那阴影怪物试图渗透都没触发，说明这阵法对高明的隐蔽手段效果一般。大师兄垒的石墙更是只能挡挡视线和风。真动起手来，靠她自己和手里这些符箓法器，胜算几何？

她悄悄摸出了师尊给的那枚剑气玉牌。这是最后的底牌之一，但用过就废，而且动静太大，肯定会惊动整个闲云峰甚至更远。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她又看向玉昙盒。刚才玉昙自发反击阴影怪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香韵似乎对阴影类能量有奇效。可门外这个“陆谨行”，听起来、感觉起来，似乎不完全是阴影属性？玉昙还会不会起作用？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洞外的“陆谨行”似乎有些不耐烦了。那温和的语调里，终于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冷意”？

“林师妹，”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框架，但语速稍稍加快，“家师对此事颇为重视，地火炎窟的阵法扰动，可能涉及上古禁制，乃至……一些不该现世的东西。师妹那日也在场，或许见到了些旁人未见之细节。还望师妹以宗门为重，莫要因小失大，耽搁了要事。”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为你好、为宗门好”的劝导意味。但林小膳却敏锐地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不该现世的东西”、“旁人未见之细节”。这指向性太强了！几乎就是在明示他知道手机或玉昙的特殊！

他在逼她回应！如果她继续装死，对方很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或者直接判断她“心里有鬼”，不再伪装！

必须回应，但不能露怯，更不能顺着他的话走。

林小膳心一横，清了清嗓子，故意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刚睡醒的含糊：“谁……谁啊？大半夜的……” 她模仿着被打扰清梦的不悦，还带着点鼻音。

洞外似乎松了口气，语气重新“温和”起来：“师妹醒了？是我，天衍峰陆谨行。叨扰师妹休息，实属抱歉，但师命难违，事关重大，还请师妹行个方便，开门一叙？”

开门？想得美！

林小膳缩在石墙后，继续用那种带着困意和不耐烦的声音道：“陆师兄？你这……你这深更半夜的，跑到我面壁的地方来，不太合适吧？有什么事，不能等天亮，或者通过我师尊传话吗？” 她直接把“不合规矩”这顶帽子先扣过去，顺便把师尊抬出来。

洞外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随即，那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和“严肃”：“师妹，事急从权。此事关乎秘境安稳，甚至可能牵连更广，拖延不得。师尊……云逸师叔那边，我自会解释。还请师妹先开门，容我入内细说。”

解释？你解释个锤子！林小膳心里冷笑，嘴上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听起来更敷衍了：“哎呀，陆师兄，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我这还在面壁呢，师尊说了，没他允许，不准见外人，更不准出这个洞门。你这……你这让我很为难啊。要不，你先回去，等天亮了我禀明师尊再说？”

她一口一个“师尊”、“面壁”、“不合规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皮球全踢了回去。反正她现在就是个“戴罪之身”，拿门规当挡箭牌最合适不过。

洞外的“陆谨行”呼吸似乎微微重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他的声音里那丝“温和”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林师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事，比规矩更重要。比如……师妹从秘境带回来的那件‘古物残骸’，以及那株‘灵昙’，当真只是寻常之物吗？师妹可知，当日秘境动荡，除了炼器峰弟子，可还有其他人……对这两样东西，格外‘关注’？”

图穷匕见！

他终于不再绕弯子，直接点明了目标！而且，他提到了“其他人格外关注”——这是在暗示他知道“影蚀”的存在，还是想以此施压？

林小膳心脏狂跳，但声音却陡然拔高，带上了明显的“惊怒”和“委屈”：“陆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格外关注？那残片就是个废铁，灵昙也是我花灵石买的！我差点死在秘境里，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回来还要被柳执事盘问，现在面壁都不安生，大半夜的你还来质疑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我闲云峰好欺负？！”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把一个受了惊吓、又累又委屈、还被人冤枉的小弟子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这一通抢白，反而把洞外的人噎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林小膳会是这种“胡搅蛮缠”、倒打一耙的反应。按照常理，一个心里有鬼的低阶弟子，被高阶师兄（尤其是以执法严明著称的天衍峰首席）深夜质问，不该是惊慌失措、语无伦次，或者试图辩解吗？怎么还撒起泼来了？

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林小膳脑子飞快运转。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得想办法试探出更多信息，或者……逼他露出马脚。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后怕和试探：“陆师兄，你……你真是陆师兄吗？我听说，有些邪祟……是会模仿人声的……刚才，刚才好像就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吓死我了……” 她故意提起刚才的异常，看对方如何接话。

洞外静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那声音重新响起，这次，彻底没了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平板无波的冷淡，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空洞：“师妹说笑了。邪祟之物，岂能瞒过宗门大阵，潜入闲云峰后山？师妹怕是连日劳累，心神恍惚了。”

他没有否认“有东西在附近”，反而用“心神恍惚”轻描淡写地带过，更坐实了他有问题！真正的陆谨行，如果听说附近有异常，第一反应绝对是立刻警觉、探查，而不是这样敷衍！

“是吗……”林小膳的声音更低了，仿佛真的被说服了，带着点犹豫，“那……那可能真是我看错了。不过陆师兄，你说要问阵法扰动的事……具体是哪里扰动啊？我在池边的时候，光顾着害怕了，就看到火啊烟啊乱飞，别的真没注意……要不，你先说说？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点？”

她开始反客为主，把问题抛回去。如果对方真是为了打听消息而来，必然会追问细节。如果他只是以此为借口……

果然，洞外的“陆谨行”似乎顿了顿，才道：“是关于净炎池周边，几处古老阵纹的异常能量回流轨迹。师妹当时离池边最近，或许感应到了些微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方向？”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专业，符合陆谨行的人设。但林小膳心里却咯噔一下——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而且，真正的陆谨行当时也在场，他如果对阵法扰动有疑问，完全可以直接观察，或者事后与欧阳墨探讨，何必来问她这个“只顾着害怕”的低阶弟子？

这更像是在验证她当时是否真的“只顾着害怕”，是否留意到了某些他不希望她留意到的东西！

“能量回流轨迹？”林小膳装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声音迷茫，“没……没注意啊。我就感觉热，然后到处都是乱飞的火和光，还有那个攻击池子的师兄突然就……就没了……吓得我闭着眼睛抱住头，什么轨迹不轨迹的，真没看见。”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完全被吓傻、毫无观察力的菜鸟。

洞外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夜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林小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墙，落在她身上。那不是刚才阴影怪物的滑腻窥视，而是一种更加理性、更加冰冷的“评估”，像是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实性，判断她的价值，判断……是否需要采取下一步行动。

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剑气玉牌的边缘，灵力蓄势待发。另一只手，则悄悄摸向了玉昙盒。虽然不知道对这家伙有没有用，但总得试试。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气氛中——

“呵。”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像是错觉的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了然的漠然。

“林师妹，”那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模仿陆谨行的清朗，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中性、更加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呢喃，“你很聪明。比我们预想的……要聪明一些。”

“可惜，聪明往往……活不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小膳全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绝非灵力的诡异波动，如同无形的蛛网，猛地从石墙缝隙渗透进来！那不是直接的攻击，而像是一种“探针”，试图锁定她的气息，甚至……触及她的神魂！

几乎同时，被她握在手中的玉昙盒，盒盖再次“咔”一声轻响，弹开！

比之前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淡金色香韵，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轰然涌出！这一次，香韵没有凝结成气流，而是如同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般的屏障，瞬间扩散开来，将林小膳连同她身边的手机、玉简等物，全部笼罩在内！

那冰冷的诡异波动触碰到淡金色光晕的瞬间——

“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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