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暮春时节,尚京主街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纷飞的柳絮被风卷着在人群中穿梭,有的沾在行人的衣襟上,有的打着旋儿飘向更远的地方。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行在长街上,四周散落着几名便装护卫,不显山露水,却隐隐透着不同寻常的阵势。
祝清安坐在车中,挑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街边的茶楼商铺鳞次栉比,挑着担子的运货郎、揽着生意的店小二、穿行而过的路人,熙熙攘攘地从她眼前掠过去,繁华的街道处处透露着它作为都城的辉煌。
但与此同时,周遭路人的窃窃私语也随之飘进车内。
“这马车,这阵势,又是哪位大人物呢?”
“嘘,听说这位好像是之前流落在外的二公主。”
“二公主?咱不一直只有一位公主么?怎么正赶着齐临要来迎亲,又多出一位?”
“嘘,小声些。这皇家秘辛,咱可不敢妄自议论。”
一片柳絮被风吹着落到她的额间,痒痒的,祝清安垂眸,手指松开,帘子悄然落回原处,隔绝了外面的光景,也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她抬手将额间的柳絮摘了下来,靠到车内的软垫上,闭上了眼。
两年了。
两年前那个夜晚过后,祁霁果然忘了她。姜洵之传信说,他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对着桌子上放着的香囊和笔发了好久的呆,却什么也没想起来,不过也没把那两样东西丢掉。
好在有姜洵之打着掩护,告诉他那晚是他自己喝多了,告诉他有些头疼是醉酒的后遗症,拦下了埋在她身边的暗卫消息。据说祁霁偶尔看到一些东西会蹙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最终都会被姜洵之打着哈哈圆过去。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倒是姜洵之,时不时会传些信息过来。信写得很随意,像是随手记的流水账,祁霁最近又接了圣上什么差事,办得如何漂亮,朝中哪些人开始往他身边靠。然后照例会抱怨几句,这小子失了忆之后和失了智似的,装都不装了,从前还肯在人前戴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如今连面具都懒得戴,对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越来越不平易近人了。
祝清安每次看到都会笑笑,然后随手把信收好。
从那些信里和市井坊间的传闻里,她知道祁霁凭借那场征战在齐临声名大振,齐临帝像是忽然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多年的宝藏,开始对这个儿子委以重任。
他与大皇子祁承煜联手,将二皇子祁世渊勾结秦昭势力、在归国途中设伏导致兵力折损、只能止步临溪郡的旧事一一揭露了出来。还有那些年祁世渊充盈国库的手段,实则是通过江安钱庄,倒卖军马军械,虽然是些次品,却触了齐临帝的逆鳞。
祁世渊生母好似好一番周旋求情,家族势力动用不少,自己在齐临帝殿前生生跪了一夜,最后齐临帝才松了口,没有下狱,草草给了块偏僻的封地,令其立刻离开临都,无诏不得回京。
任谁都看得出来,二皇子祁世渊这次是彻底退出了储君争夺。
与秦昭早早就立了太子不同,齐临的储君之位空了多年。此番事后,有朝臣试探性地提议立大皇子为储,却被齐临帝劈头盖脸地打了回来,甚至贬了那人的官职,从此朝中再无人敢提立储一事。
而祁霁不断被委以重任,风头一时竟有压过大皇子之意,朝中猜测纷纷,又是一番洗牌站队,有人开始悄悄往三皇子府递帖子,不过暗中观望审时度势的更是大有人在。
这些,祝清安都只是看着。
她在万安也没闲着。
过完年,朱记食肆顺利开业,祁霁先前帮忙重新做的文牒为,为了避人耳目,将姓氏都改作了“朱”,祝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这处边陲小镇隐匿了下来。
借姜洵之吉言,食肆生意红火,口碑渐起。
祝清安一边帮衬着家里的生意,一边也不忘继续调查祝家和周家的事情。
两年前,齐临使团来谈和。双方战火将息,割让狭关到临溪郡一片地界,同时恢复两国通商。秦昭本来想借着让地取消和亲之议,却不想齐临使者半步不让,坚持要继续和亲的事宜。
几番拉扯,最终协商缓冲两年。两年后,齐临会派人来亲自迎公主回去。
不过恢复通商也给位于边境的万安带来了机会,小镇居民、往来商贾、过路旅人,都在这里歇脚吃饭,酒足饭饱后,难免信口攀谈上几句,哪里的粮价涨了,哪里的驻军换了防,最近又有什么劲爆的秘辛传来出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祝清安一边将这些碎片收拢、拼凑、规整,一边也会主动出击收集些信息,和一些往来行人作交换,一张以食肆为轴心的情报网,就这么一寸一寸地长了出来。
这也是另一个姜洵之会和她偶尔联系的原因,互通有无。
当然,还有周南行。
他在赵从彦的帮助下化名姜知焕,参加了当年春闱,高中探花,秦昭帝对其欣赏有加,留任礼部。这两年他扶摇直上,如今已出任礼部侍郎,外人看来,是新贵得宠,圣眷正隆。
两人保持着隐秘的书信往来。他传递朝堂动向、秦昭帝决策、六部博弈,她传递地方舆情、齐临动作、民间暗流。
情报网逐渐扩张的同时,她也开始联络被当年之事波及的祝家旧部。那些人有的散落在边关,有的隐姓埋名在乡野,有的某个小镇上靠一点零工勉强过活。
她找到他们时,他们大多愣住,却还是愿意唤她一声“少将军”。
她没有让他们做什么危险的事。暗中联系,暗中资助,暗中在每个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祝家还在,还记得他们,总有一日,会需要你们。
当然,情报网除了收集,也便于散播,她也有意在消息流传中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流言”。
茶余饭后,酒足饭饱,说书人醒木一拍,讲一个忠将被昏君构陷的故事,不提名,不提姓,只说某朝某将,守边关十载,却被朝廷出卖,内斗却自断臂膀,倒是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流言渐渐形成,从边境开始,沿着商路向秦昭腹地蔓延。
茶余饭后的谈资,最有生命力。流言越传越远,越传越广。
不过同时,祝清安也听到了另一桩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
说秦昭当年,还有一位公主,是许家送进宫的女儿所生。那位妃子偶得盛宠,却很快失宠,被打入冷宫。冷宫走水那夜,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妃子没能逃出来。据说她死前刚刚生产,而那个孩子在火灾中不知所踪。
说书人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祝清安听到时,没有跟着哄笑议论,只是端着茶盏,望着那说书人,陷入思考。
母亲的母族,便是许家。
回去后,她便开始暗中调查,起初只是好奇,想着或许能顺腾摸瓜再查到些什么有用的。可查下去,越来越多的碎片浮出水面,那位公主出生的时间,竟与自己有几分吻合。
她不禁想到刚来万安时,二哥起哄让自己换上许久不穿的裙装,母亲不经意间说出的那句“真像啊……”
她想起刚到万安时,二哥起哄让她换上许久不穿的裙装,母亲看见她时,不经意间说出的那句“真像啊……”,当时她便有些奇怪,但是却被大哥打着哈哈将话头岔过去了。
还有小时候,母亲会时不时地看着她发呆。她问,母亲便笑着说是因为她生得可爱,忍不住多看几眼。
现在想来,她总觉得那目光,好似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离谱的碎片拼在一起,祝清安心里逐渐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日,食材用尽,食肆提早打烊。
祝清安拉了大哥和母亲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还默默插上了门闩。
“小妹你突然拖我和娘来这作甚?”被拖过来的祝清远一头雾水。
“是啊,有什么事情突然这么神神秘秘。”祝母在桌边坐下,和蔼地看着她。
虽是先前下定了决心要问个究竟,可是看着他们的面庞,祝清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从小到大,父亲母亲都待她极好,甚至比待哥哥们还要好上一些。哥哥们也都十分宠她,她想要的,想做的,他们都尽力支持。
即使她是女儿身却想学武,他们也未曾真正劝阻,反而尽心尽力地帮她寻师父、亲自教导、陪她练招,甚至他想跟着父亲从军,父亲深思后也欣然同意,力排众议,让其跟在身边。
但……她还是想知道……
祝清安深吸一口气。
“大哥,娘,”祝清安看着他们的眼神,认真问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我真的是祝家,亲生的女儿吗?”
话音落下,面前二人皆是脸色一变。
“小妹你这是什么话?”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试图掩饰掉涌上来的那一丝慌乱,“你不是我祝家人,还能是谁家的?”
“娘,”祝清安看着祝母,“我听说我还有位姨娘,当年在宫中,和您怀三哥的时间很近,是吗?”
话音落下,房间内瞬间静了。
窗棂外透出往来行人喧闹的谈笑声,轻飘飘地钻进房间,却显得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半晌,祝清远回过神来,“不是,害,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些风言风语……”
话未说完,祝母抬起手,轻轻拦住了他。
“算了,”祝母沉声道,似是也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也不小了,那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娘……”祝清远还想劝阻,祝母冲他摇了摇头。
“所以……”祝清安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那些传言,是真的?”
祝母点了点头,垂下眼,看向自己搭在桌边的手。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但确有此事。”
“当年秦昭帝在一次宫宴上偶然看上了我姐姐,父亲见状,自是乐得马上将姐姐送进了宫。但姐姐性子单纯和善,不懂得那些讨帝王欢心的手段,也不晓得宫中的尔虞我诈。”
说道这里,她叹了口气,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秦昭帝觉得无趣,很快便厌弃了她,丢在一旁,但宫中的构陷却没有因为她的失宠而停止,姐姐一个不留神,便被栽赃毒害子嗣,打入了冷宫。”
祝清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姐看透世态炎凉,心灰意冷,本想一死了之,却发现自己怀了你。她不想你遭受宫里的尔虞我诈,也自知无法做你的靠山,便偷偷托人给我传了消息。”
“正好与我怀孕的时间相近。她便设计将你偷偷送出宫,让你和清平做双胞胎,成了祝家的孩子。”
祝母说道这里噤了声。
“然后呢……”祝清安感觉喉咙好像涩的发疼,她好似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听说……我出生的时候冷宫走了水,静妃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孩子下落不明……”
祝母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红,“那时她自己放的,为了引人耳目偷偷送你出去。”
祝清安沉默了。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去,三个人的面容也逐渐隐于暗影中,祝清远轻叹一声,擦亮火折,点燃了桌上的灯。
祝清安望着那亮起的灯光,轻声开口道,“那二哥,三哥他们……知道吗?”
祝清远摇了摇头,“他们都不知道,这事只有我、母亲和父亲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当你是亲妹妹的,不管你是谁生的,你都是我祝清远的妹妹。这辈子都是。”
祝母伸手,轻轻覆在祝清安的手背上,那双手很暖,但是也因这两年来的生活微微有些粗糙。“我答应了姐姐,会视你为己出,会好生照顾你,让你远离那种生活。”
祝清安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半晌,她翻过手掌,轻轻握住。
“嗯。我知道。”她笑着应道,“无论如何,我也只认你们是我的家人。”
但那日之后,祝清安心里却隐约有了个念头。
她知道这个念头背后的风险,也知道祝家不会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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