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止淮死在凌晨三点。

消息传到赵随石耳朵里时，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异花种子流通渠道的报告。屏幕亮了，上面只有一行字：“赵止淮，死亡。”

他凝神几秒，放下报告。

容贤在走廊里遇到他，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时大，往面上看，神色平平，情绪不高。

她也没有问，很自然的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监狱长在门口等着，见到人，就连忙带路，脚步匆匆，声音越说越大：“凌晨两点五十六分，监控显示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就开始……撕扯自己。先是手臂，然后是脸。等值班人员赶到，已经来不及了。”

“用了多长时间？”赵随石问。

“三分钟。”监狱长顿了顿，“他的异能评级只有B，但暴走时的能量读数接近A＋。我们怀疑他体内被植入了某种催化剂。”

容贤走在最后面，感觉他说的话很熟悉，好像之前自己曾经从哪听过。

停尸房长年开冷气，白色灯光一打，整个房间显得更冷清，赵止淮就躺在金属台上，身上盖着白布。监狱长深呼一口气，伸手掀开一角，容贤看到了那张脸，已经不太像脸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后又重新拼起来的面具。

赵随石也看出来死状离奇，问：“最后谁见过他？”

“第一时间就查了，结果没什么外人来，就是来了赵止淮也不见。”监狱长翻了一下记录，“都是自己人，想不到会是谁。”

“当晚值班的有三个人。两个在监控室，一个在走廊。走廊那个……”监狱长迟疑了一下，“今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

赵随石转向他，他合上记录，“人已经去找了。”

但人没找到。

容贤主动接了这件事。她去了那个狱警的住处，一间不大的公寓，在中心区西侧的老街上。门锁没坏，屋里很整齐，床铺叠得规规矩矩，冰箱里还有没有吃完的罐头，看起来不像出远门，倒像只是去上班了。

她打开衣柜。衣服大多都是线下兴起的风格，被认真对待的制服是熨好了挂在最外面，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购物小票，日期是三天前。

她蹲下翻了翻鞋柜，最下面一层有一双运动鞋，鞋底沾着干涸的泥，直觉告诉她这没有处理干净的鞋子有问题，就把鞋子装进袋子，带给车尔看。

车尔看了一眼，就说：“这泥是西郊那边的，靠近老工业区。”

提到了西郊，出行全靠走路和坐地铁公交的容贤只好厚着脸皮求车尔，让他开车带自己去一趟西郊。

老工业区一直在扩大，没有了发展余地，曾经固守的老年人一走，也就真正的荒废了。厂房坍塌，杂草丛生。路都不好走了，容贤在那片区域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在一栋废弃的冷却塔下面找到了新留下的痕迹。

仔细一看，是一具已经开始白骨化的尸体，从一旁的制服上面一连串的编号，在没有确定身份前，这里一切都不能被破坏。

她站在冷却塔下面，给赵随石打了个电话。

很快，专业的法医团队和痕检就来了现场，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一个月。

他们前后忙碌了半天，收集周围的信息，将尸体移位。

容贤问什么时候可以出结果，领头的法医白了一眼，“知道你着急，但今天是出不来结果，别问了，出结果自然会通知你们。”

容贤确实急，毕竟这不是小事，关乎接下来他们对赵止淮之死的判断。

法医也没框她，第一时间得出结果就告诉了她，说死者就是那个失踪的狱警，死于失血过多。

赵随石问：“打卡记录呢？归家的监控呢？”

容贤说：“有人替他活。”

她调出了近一个月的打卡记录和公寓楼下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的人穿着和死者一样的制服，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走路姿势。脸也对得上，容贤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了很久，才找出细微的差距，二人的耳廓不一致，真人偏厚一点。

不是同一个人，却能伪装一个月，这期间竟然没人注意到区别。

赵随石当机立断，“查这个假身份的所有活动轨迹。他替那个狱警活了一个月，不可能不留痕迹。”

查人这种事，杨理火是个中老手，这事也就到了他头上。

他领命离去。

“容贤。”赵随石叫住要跟去的容贤。

“嗯？”容贤扭头。

“赵止淮死前并非什么人也没见。”赵随石说，“是有一个的。没登记。监控被覆盖了，技术部正在恢复。此人，你觉得是谁？”

容贤摇头。

不知吗。

赵随石点头，让她去吧。

*

赵止淮死于执行日之前，此事太猝不及防，异防局的管理层讨论了一下，认为此事蹊跷，不可轻易忽视，在没有结论之前，不能传出去。

赵晨子等人的执行日不能推迟，是指挥官的要求，为了震慑有异心之人。异防局内部也都同意。

时间定在两天后。

那天早上，赵晨子被从牢房带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囚服，头发梳得整齐。她走在走廊里，背脊挺直，脚步不疾不徐，像去赴一个不太重要的约会。

进入执行室之前，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押送的警官说了一句话：“我要见赵随石。我有话要说。”

警官没有理她。

“中心区的很多人，都被异花寄生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赵止淮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执行室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没人和她说过赵止淮已死，对她的话已经带了几分相信。

消息很快传到赵随石那里。他正在会议室里和几个管理层讨论赵止淮案的后续调查，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官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赵晨子说……她说中心区很多人被异花寄生。”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赵随石从神态各异的人中走出去。

执行室里，赵晨子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解开了。她看到赵随石走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日少了几分刻薄。赵家人都好颜色，之前她倨傲恶劣，姣好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戾气，失了美感，现在她褪去戾气，倒是年轻许多。

“你来了。”她说。

赵随石在她对面坐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杀了我，会有更多的人死。”赵晨子的声音很平静，“中心区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干净。那些你每天在路上遇到的人，你的同事，你的下属，甚至你的上司，他们里面，有多少已经被异花寄生了，你知道吗？”

赵随石漠然以对。

“你不信？”赵晨子眼睛一眯，“那你怎么解释赵止淮的死？他体内的催化剂是谁放的？那些异花种子是从哪来的？你以为吴家倒了就万事大吉了？吴家只是台前的木偶，牵线的人还在后面。”

“谁？”

赵晨子笑了一下。“留我一命，我告诉你。”

她说的事实在是骇人听闻，赵随石不说，也知道大家都等他停下来。

所以他说：“暂停执行。”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异防局的管理层几乎都到了，表情各异，但整体都很严肃，彼此低声交换意见，都露出不甚乐观的样子。

赵随石坐在主位上，将其看在眼里。

他面前摊着赵晨子的供述记录。

“她说的是真是假，我们无法验证。”技术部的负责人先开口，“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杀她就等于毁掉一条重要的线索。”

“如果她说的是假的呢？”另一个人反驳，“她在拖延时间，在制造恐慌。我们如果因为她几句话就改判，以后每个死刑犯都会学她。”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大多数人倾向一个折中的方案—死缓。留她一命，慢慢审。

赵随石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没有表态。他站起身，走回执行室。

赵晨子还在那里等着，看到他进来，她眼睛一亮：“想好了？”

赵随石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让人去查。”他说，“但你的判决，不改。”

对赵晨子来说，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笑容直接凝固了。

“死刑。”赵随石冷淡的说，“今天执行。”

赵晨子的脸终于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不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死了，那些线索就断了！你会后悔的！”

赵随石没有看她，转身往外走。

“赵随石！”赵晨子在身后尖叫，“那些人你都不在乎了？赵随石！赵随石！”她目眦欲裂，“你冷酷无情！你连亲姑姑都不放过！你会遭报应的！”

门还是关上了。

执行室外面站着一排人，听着里面声声骂声，有人脸色难看，有人欲言又止。赵随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谁都没有看。

有人忍不住了，追上来。“赵部长，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万一她说的是真的……”

“她说的不是真的。”赵随石打断他。

“你怎么确定？”

赵随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人。“因为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不会等到今天才说。她会在审判的时候就说，会在上诉的时候就说，会在每一个能说话的时候就说。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筹码。现在她说了，是因为她快死了，想用最后一口气赌一把。”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果真的错了呢？”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赵随石看过去，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异警部的制服，表情严肃。

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号人，他想。

“如果她的话里有一分是真的，而我没有查出来，导致更多的人受害。”赵随石说，“那责任在我。”

人群里一阵骚动。

“到时候，不需要法律审判我。”赵随石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在角落里的容贤身上，“她来。”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容贤靠墙站着，面无表情。

她什么时候站在那？没一个人说得出来，看了多久，没有答案，大家心里慌慌。

容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渐渐的，没有人再说话了。

赵晨子被执行的时候，是容贤摁的键。不是她主动要求的，是赵随石让她去的。她不明所以，只是走过去，把手放在那个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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