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灵虚道人口中兀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在面前的星盘和龟甲上，像是一株快要开败了的花，左手边的烛火跳了跳，青黑色的烟雾从烛芯升起，在龟甲上投下一道阴影。

烛火传来两声清脆的“噼啪”声后，又恢复了正常，只是龟甲上的阴影却没有消失——那竟是一道裂痕。

卦象未成而龟甲裂，乃是大凶，灵虚道人占卜数十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定了定神，将嘴角和星盘上的血迹擦去，再度起卦，龟甲却在落地的一瞬间四分五裂，其中一块不偏不倚正落到烛芯，烛火扑腾了两下，室内陷入黑暗，其余碎片也从他手下四散而逃，哒、哒、哒几声砸在地上，也像奔驰的马蹄踩在他的心头，让灵虚道人一阵心惊。

灵虚道人颤抖着从蒲团上坐起来，将散落满地的龟甲碎片一一拾起收进袖中，撑着几案站起来朝外走去，对门外随侍的弟子吩咐：“小虎，传信与灵虚宗交好的宗门……就说，灵虚有难，请诸位拨冗共商对策……”

那小弟子生得一张圆乎乎的脸，出生便被爹娘遗弃，跟着灵虚道人长大的这十多年，他从未见过灵虚道人占卜后如此灰败的脸色，忍不住问道：“师父，怎么了？”

灵虚道人长吁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去吧。”

小虎不明就里，却也只是“哦”了一声传信去了，在他眼里，灵虚道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不愿意说的话，便是天机不可泄露，但再难的事，灵虚道人也总能从卦象里窥出一线生机。

七封信送出去，却只有五封回信，没有一封是来救他们的。

天衍宗的回信最短，只有一行字：“自顾不暇，望乞见谅。”

灵虚道人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直到这八个字在他眼中变得陌生起来，他才将信纸叠起来，小虎在旁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他让咱们去天衍宗共商大计的时候可是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怎么到了咱有求于人，就是这番态度？还好师父没答应他的狗屁大计。”

说完他看向灵虚道人，却被他短短几日便已灰白的须发惊了一下，向他拱手行了一礼：“背后不语人是非，弟子知错。”

灵虚道人点点头，拆开另一封星云楼的回信，星云楼的回信长一些，措辞也客气。先是说了一通天命难违、劫数难逃之类的话，又说星云楼自身也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实在无力他顾。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望道兄保重，他日有缘，再叙旧谊。”

他日有缘。

灵虚道人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没说什么，把信折好，和天衍宗的那封放在一起。

剩下的几封内容也大差不差，无非不过是近日天灾人祸迭起，门中也是自顾不暇，甚至问起灵虚道人是否算出已有大劫，小虎站在一旁，他总觉得师父的白发像是又多了一些。

“师父，此番是天灾还是人祸？”小虎问。

灵虚道人沉默许久，就在小虎以为他又要用天机不可泄露来搪塞时，他才轻叹了口气，语调苍凉：“是天灾，也是人祸。”

“师父……”

“没事。”灵虚道人把信收进袖中，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把你师叔找来。”

————

“迁宗？”灵蕴道人猛地拔高了音量，旋即又迅速将嘴捂上，有些担忧地朝门外望去，压低声音道，“小虎和其他弟子知道吗？”

灵虚道人摇摇头：“不知。”他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天要下雨人要睡觉般轻松，“灵虚宗保不住了，但人总得活着。”

灵蕴道人艰难道：“真就别无他法了吗？灵虚宗千年基业，况且宗门下面可是有……我愿以寿元起卦……”

话音未落，他忽然看到灵虚道人满头的华发，室内灯光昏暗，他又一时情急，竟没注意到灵虚道人的异状，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掴了一巴掌，他能想到的事，他师兄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卦象……如何？”灵蕴道人声音有些涩涩，即便有所揣测，在最后通牒之前，他仍抱有一丝期待。

灵虚道人没说话，只艰难拿出一块四分五裂的星盘：“这便是结果。”

求救信发出后，灵虚道人便拿出了开宗祖师传下来的星盘，据说这面星盘乃是仙人所赠，世事皆知，只是……需以寿元为代价。

星盘在灵力的灌注下缓缓亮起，上面的星图开始运转，片刻后，北冕座那既像拱桥又像王冠的图样呈现其上，灵虚道人心下一喜，这是……绝处逢生的星象。

他盯着那七颗星，等着那道生路的出现，然而星盘却越转越快，七颗星子像是被从盘上逐一甩落，融进星盘越来越盛的光芒里，忽然，“咔”一声清响，星盘从中间裂开来，那道未知的生路也就此断绝。

裂缝从中心向外蔓延，像一张蛛网，把星盘上所有的星子全部吞没，又幻化出数幅星图，然而没有一副能最终定格，灵虚道人再次呕出一大口血，鲜血沾染上星盘的一刹，他像被星盘吸入，借星盘的眼睛看见了世间轮转。

他看见灵虚宗山门外，他走过无数次的山林由青葱变为枯黄；看见远处天空低垂，乌云压顶；看见苍穹之上星月明灭，像在挣扎……

他看见洪水吞没了山脚的村庄，老少妇孺四散奔逃；看见平原张开巨口，巨大的裂缝隔出天堑；看见妖兽从深山涌出，冲向人族的城池……

他看见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这不是灵虚宗的劫，这是整个世道的劫。

灵蕴道人颤抖着手摸向星盘的端口，眼眶倏地红了半分，沙哑着声音问道：“那你呢？”

灵虚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高深莫测：“一切自有命数。”

就在灵蕴道人转身往外走时，灵虚道人叫住了他：“你把小虎带走。”

“我不走！”门外的小虎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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