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当然要去。”叶淮生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眼神来回打量,忽的问道:
“只是不知到时府中设宴,二位可愿光临寒舍?”
姜絮面上一怔,抓着周梧胳膊的手忽的收紧,想不通叶淮生因何设宴,脑子里直往他和姜若雪那事上想。
难不成姜若雪真的说通了他?
难不成二人也要成婚?
姜絮正欲开口相问。
“不愿。”
周梧先一步作出回答。
直白而又生硬的拒绝,明眼人都听得懂,可叶淮生却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几步上前,站在姜絮身边,居高临下睨着靠在周梧怀里的姜絮,笑道:
“怎么?”
“怕本侯抢了你夫人?”
一句话刺得周梧骤然抬眸,把姜絮拉到另一边,搂在臂弯,强行让二人避开视线。
环着姜絮腰身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他头也不回,只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叶淮生,语气轻慢地回道:
“你没那个本事。”
“是吗?”
叶淮生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笑意半点不达眼底,反倒衬得他一身戾气,他眉眼斜挑,语气散漫地说道:
“本来呢,本侯对你家夫人不感兴趣。但是听你这么一说,反倒想试一试。”
说着,叶淮生负手身后,左跨一步,直直晃到姜絮面前,与姜絮只一肩之隔,他俯身贴近姜絮耳侧,马尾落在姜絮肩上,他用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还未请教夫人姓名。”
姜絮本来侧身靠在周梧臂弯,贴着周梧的胸膛,却在叶淮生突然从周梧身后靠近的时候,猛地抬眸,马尾擦着她的脸庞掠过,她偏头躲掉,却猝不及防撞上他桀骜锐利的眼眸。
他的眼底藏着沙场风霜,可望过来的一瞬却敛了锋芒,带了些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青涩,明亮,热烈,张扬。
只一眼,便叫姜絮心尖一颤,嘴唇微张,她一时失语,恍然想起了多年前,她对他怦然心动的瞬间。
如今心动重演,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失去重心,她条件反射地双手环上周梧的脖颈,身子往后仰,扯到背脊伤口,疼得她一声闷哼,眉头拧紧。
姜絮只听见耳边周梧一句“厚颜无耻”,而后便被周梧打横抱起。
她回眸望去,却见叶淮生仍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自己,眼里似乎有那么一瞬,在为她心疼。
微风把他的马尾吹得扬起,她看见他身后发丝凌乱,他脸上笑意豁然。
她没看懂他的神情,却一瞬心惊。
他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招。
来不及回景和坊,姜絮让周梧把她带到最近的客栈,吩咐小二打来温水,送来细盐和干净的软布后,又将师父给她的药瓶递到周梧手上。
周梧手里握着那只尚有姜絮余温的青瓷瓶,闻到一阵淡淡药香,正好奇打量,耳畔却传来姜絮平静的声音:
“帮我上药。”
周梧抬眼望去,却见姜絮正跪在榻前,身前抱着锦被,身后褪了外衫,中衣顺着肩头滑落大半,露出一片血肉淋漓的后背。
指节粗的血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红得发黑的血渍凝在她白皙的肌肤上,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周梧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一沉,他快步上前,半跪在她身后,眼神心疼地望着她还在缓缓渗血的后背,问道:
“他认出你了?”
姜絮摇头,死死抱着胸前的锦被,似乎这样就能把身后的疼痛转移,可额上的冷汗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不是他弄的。”姜絮回道。
若不是他简单帮她处理了下伤口,她只会比现在更疼。
“那是谁弄的?”周梧问道,指节捏得药瓶几乎要碎裂,瓷盖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先不要管。”姜絮喘着气说道,“用那软布蘸了盐水,帮我把伤口擦干净。”
“你这个样子让我如何不管?”周梧皱眉说道。
“你要是不愿意帮忙,我就自己来。”姜絮扭头瞪他一眼。
周梧拗不过,只能遂了她的意,将软布在盐水里浸湿,拧得半干,掖住一角往姜絮后背的伤痕上轻轻擦拭。
伤口本就破裂翻卷,又被盐水浸透轻按,尖锐的刺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姜絮背脊猛地一缩,肩头不住颤抖,她却只是死死咬着锦被,一声不吭,只一瞬,鬓间额角就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见此,周梧手上动作一顿,攥着软布,不忍心再下手。
“究竟是谁……”他盯着那些狰狞的鞭痕,嗓音低沉发狠。
“继续……”姜絮命令道,没有发出半句痛苦,只是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见她死都不肯说,周梧便不再相问,只是垂着眼,一点一点帮她擦拭伤口,动作极尽轻柔,却还是能看出她抖得越来越厉害。
只是自始至终,她都不吭一声,将所有痛楚都毫无怨言地独自克服,心甘情愿,百转千回,绝不后悔。
他察觉,她可能是自领惩罚,她心里有愧。
可是她能愧对谁呢?
待伤口清理得差不多了,周梧将药粉倒在掌心,鼻尖嗅了嗅,觉得应该没有问题,才轻握成拳,轻轻慢慢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灼得姜絮猛地一颤,周梧眼疾手快扣住她的肩头,稳住她不停发抖的身子,声音喑哑地安抚道:
“再忍一忍。”
说完,周梧继续为她敷药,敷完后又拿过干净的软布,动作轻柔地覆上她的后背,将软布的一端递到姜絮身侧。
“放心,我闭着眼。”他说道。
姜絮撑着榻沿直起身,接过软布,在胸前缠了一圈,递回身后,再次将锦被抱紧遮好上半身,才说道:
“好了。”
周梧再次把软布接过,就这样一圈一圈,二人配合着终于把伤口缠好。
“我现在需要一套干净得体的衣衫。”姜絮说道。
“你现在需要回去休息。”周梧反驳道,面朝房门,背对姜絮。
“不可以。”姜絮坚持,“我答应了你,要陪你同去琼林宴。”
“你都这个样子了。”周梧语气一软,说道:
“我不算你食言。”
“我守我自己的承诺,与你算不算无关。”说着,姜絮系好衣衫,扶着榻沿,刚站起身便觉得眼前一黑,阖眼缓了缓才回过神来,说道: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自己去……”
“好……我去。”周梧一口打断,“你在此处等我。”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
“周公子……”寒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絮心里起疑,寒枝如何知道周梧就在这里?
“主上听闻周公子高中状元,特命我给周公子送来薄礼一份。”寒枝说道。
”不必了。”周梧一口回绝。
“周公子何不先看一眼再做决定,说不定就是公子需要的呢?”寒枝好意劝道,似话里有话。
周梧正犹豫着,却听见身后的姜絮率先开口:
“有什么话进来说。”
她刚上了药,中气不足,声音虚浮,但语气严肃,不容置喙。
而门外的寒枝并未犹豫,当即推门而入,目光越过周梧,落在了扶着床柱才勉强站稳脚跟的姜絮身上。
“她居然没打死你。”寒枝好奇道,把手里的衣袱递到周梧手里,径直朝姜絮走去,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你搞砸了整个计划,她居然还让你活着。”
说着,寒枝又左左右右,歪过去歪过来看,终于确定姜絮身无大碍后,才缓了口气说道:
“我还以为你这次有去无回呢。”
姜絮眉头皱起,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么说,她去栖云寺的事,师父知道,寒枝也知道。
而且听寒枝的意思,师父似乎没想留活口。
可是师父明明说过,最多容忍她忤逆三次。
杀宋应雪算一次。
救叶淮生算一次。
这才两次,为什么师父会动了杀心。
不对,这中间绝对有问题。
姜絮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推演。
直到某个大胆的念头突然窜入脑海,姜絮整个人倏地僵住,只觉得后脑勺嗡嗡作疼,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该不会是……从太子那里开始就出了问题?
义庄那日,太子前来,放了一把火就走了,分明是想放任不管。
可太子去而复返,出手救了她,还给她安排身份。
她自然地以为这是师父的意思,但如果不是呢?
姜絮心头凛然,突然觉得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不是的话……
按师父的意思,是不是那日,她就该死在义庄?
师父说过,永远不要后悔自己做的每个决定,因为你在做决定的那一刻,便已经准备好了承受所有后果。
在她决定为叶淮生倒戈的那一刻,师父也决定了让她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只是她们两个都没想到,她舍命相救的叶淮生却只想让她死。
于是,师父坐视不管,让她生死由天。
但是,太子于心不忍,出手相救,甚至还以师父的名义给她一个身份。
也不对,身份应该是师父给的,师父看她没有死,所以为她收拾烂摊子。
不对不对,师父没这么心软。
姜絮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明白,想了半天,她只想明白一件事。
她要见太子。
看来这琼林宴,她非去不可。
打定主意后,她抬眼,刚好撞见周梧拎着打开的衣袱朝她走来,说道:
“确实有用。”
姜絮的目光落在藏青色的衣袱上,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用料考究的华裳,衣袖绣着暗金纹样。
在周梧把衣裳散开的瞬间,屋内一片流光溢彩,衣裳处处透着锦绣华丽,分明是宫中才有的式样。
姜絮偏过头,看着寒枝,笃定问道:
“你是太子的人?”
寒枝圆目微睁,撇了撇嘴角,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居然让你看出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她都还看不出来的话,那她这些年真的就是白活了,姜絮心想。
“太子这是……要我去见他?”姜絮问道。
寒枝摇头,回道:
“太子要你,去琼林宴,去见所有人。”
“所有人?”姜絮不解,她顶着这样一张脸,一露面不就露馅了?
但转念一想,如果她能瞒过所有人,是不是她的身份从此就正大光明?
可是,太子要她这个身份做什么呢?
比起她这个身份,还不如说周梧的状元身份更有用些。
周梧……状元……
姜絮突然想到,太子保她,该不会是为了拉拢周梧吧?
周梧的父亲是前江南总兵,在京中,在江南,以及在滇州都有不少旧部,若是笼络了周梧,那这些人岂不是都拢到了太子麾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会保周梧做状元也就说得通了。
“你也是太子的人?”姜絮问道,语气里尽量克制着内心的嫌恶。
“我不是。”周梧一口否决,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姜絮,在察见她眼底的鄙夷时,一瞬神伤,他语气难掩失落地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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