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兵们已经在牢狱里待了四天。
所有人都知道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进来的不是魔兽就是行刑者，反正那时就是死期。
在第四天的黄昏，他们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没有魔兽的腥气，没有破门的撕裂撞击声，是一串脚步声。
“难道魔兽潮结束了？”
他们有些不可置信。
来的人竟然是阿列克谢团长。
他扫了众人一眼，在这些魔法师的注视下打开了门。
“立刻列队，出去跟在队伍后面，准备撤退了。”
几个魔法师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会处死我们了吗？”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暂时不会，你们这群逃兵别想死得这么轻松，之后好好赎罪吧，现在别废话，先加入编队，跟我走。”
众人满腹疑惑，但还是听从阿列克谢的话走出了监狱。
只有谢尔盖迟疑地坐在地上，仿佛在思考什么。
“你走不走？”阿列克谢有些不耐烦地瞪着他。
谢尔盖沉默着起身，终究是加入了队伍，离开时仍然怀疑地盯着阿列克谢。
泰西防线剩余的人员集结好后，火速地向平原进军。
寒冷的天气、伤情、苦战带来的疲惫都延缓了他们进军的速度。阿列克谢觉得无比烦躁，他必须要在天亮前到达月牙谷，开始修筑新的防御工事，这才可能来得及。
就在他火都快烧到脑门的时候，谢尔盖竟然走上前来。
“为什么没有处死我们？而且为什么现在又要撤退了？”
阿列克谢眉头一皱。
“你很想死吗？既然这么不怕死，为什么要当逃兵。”
“我没想当逃兵，我只是劝指挥官斯捷潘撤退，如果牺牲有意义我一定不会退缩，否则我就不会在魔兽潮爆发的时候选择和斯捷潘一起留下！”
阿列克谢那两行粗壮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知道谢尔盖没有说谎。
谢尔盖本就是一个受委托来勘测的魔法师，原本执行完任务就可以离开，却在魔兽潮爆发时，听斯捷潘说人手不足，就主动申请编入了防御编队，担任了探测部部长一职。
但动机和结果是两回事。
那时候他在城墙上大闹一场，直接质问斯捷潘不撤退的决策简直就是扰乱军心，给斯捷潘的计划添堵，算什么好朋友！好战士！
想到此处的阿列克谢眼神一冷。
“你说这是没有意义的牺牲，你当防线背后的八万人人命是什么？”
“如果我们守住防线能够救他们，那自然应该死战而非撤退。但哪怕我们战死防线最多撑四五天，他们这么多人，又是老百姓，怎么可能在四五天内就撤出亚历山大平原，魔兽跨过防线后蜂拥而下，他们的结局是一样的。既然结局都一样，都是个死，我们在泰西防线死战不就是无谓的牺牲吗？”
他辩解着，情绪愈发激动。
“而且为什么现在你们现在突然要撤退了？我了解斯捷潘，他不可能改主意的，他现在在哪？我要问个清楚！”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看了他一眼，转头回看泰西防线。
“原来你不知道斯捷潘的计划，斯捷潘竟然一直没告诉你，我以为你知道计划还要给他添乱，原来你不知道啊……”
谢尔盖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斯捷潘到底在哪里？”
这话问出来，他的嘴唇都有些发抖。
“他留在泰西防线了，独自一人。”
这话如同一把锤子砸在谢尔盖的头上，他有些发懵。
“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要做什么！”
他一把拉住了阿列克谢，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
阿列克谢沉痛地解释：“泰西防线穷尽所有能源补给，哪怕是抽干净所有人的魔力，用自己人的尸体作粮食，也撑不过七天。你说得没错，按照常规的计算，我们的努力是没有意义的，平原上的百姓早晚会被魔兽追上。但斯捷潘提出了一个新方案，泰西防线在泰坦山脉西部，加上泰西防线的能源装置是最新型号，威力够用，从地形上来讲，我们是有可能拖住魔兽十四天的。”
谢尔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能源装置……地形……斯捷潘他要……”
“是，他要操纵装置，引爆泰西防线，这样可以改变地形，堵住泰坦山脉和平原的接口。”
······
“还是无法和泰西防线守备军取得联系吗？”
阿纳托利盯着便携魔力供能装置的投影，心沉了又沉。
他和伊莉雅接管了控制权后，在出发前就重新激活了给各个防线的魔法供能。按道理此时泰西防线应该能够接到他们前往增援的讯息，但讯息发出后已经出发快一周了，为什么仍然联系不上？
列昂尼德关闭投影，叹了口气。
“长官，我怀疑泰西防线已经失守，不然不会如此长的时间也没有回应，如果防线失守我们再按照原计划前往，会直接对上倾泻而下的魔兽。我建议放弃支援泰西防线，直接在此处防线准备迎击，虽然亚历山大平原就此沦陷，但我们已经安全保住了三分之二原本会因大后撤被毁的土地。”
列昂尼德中肯地建议道。
这位是和他一起临危受命的骑士团团长。北地骑士团在老公爵被伊莉雅控制起来后，重要职位都被更换了一番，列昂尼德这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年轻军官正赶上了好时机。
伊莉雅为了解决泰西防线的外患，派遣列昂尼德这个毫无背景的人来协助他，直接将列昂尼德提拔为了团长。
骑士团加入了不少当时联合反抗军的人，阿纳托利并不算毫无根基，加上之前的宣传，他作为这支新队伍的指挥官之一名望却意外地高。
但名望是会反噬的。
而列昂尼德本就是因为大换血才被破格提拔，被任命为骑士团团长并非众望所归。
因此，这一战对他二人来说，是在这支队伍的立足之战，他们不能输。
阿纳托利想到此处，也明白了擅长出其不意战法的列昂尼德现在如此谨慎的原因。
他看向列昂尼德：“我不赞同你的方案。”
列昂尼德皱起了眉，提高了音量。
“但按照泰西防线的补给和能量储备，至多也只能撑到三天前，现在都还没有回复救援信息，要么全员战死，要么全员撤离……这种情况在其他防线也不是没有，泰西防线的沦陷已经铁板钉钉了，我们此时直接前往，会在平原遭遇魔兽，届时会损失惨重。”
“你推测的前提是泰西防线已经沦陷，但你看我们已经行军至平原中部的防线，而沿途的居民正朝着平原外的米哈伊尔防线撤退。显然魔兽在上方遭遇了阻击，防御团的战士们没有放弃。”
阿纳托利停顿了一下，随即补充道：
“我们现在应该按照原计划前往泰西防线支援。”
他坚定地看向北部，那蜿蜒起伏的、仿佛悬挂在平原之上的群山。
“无论泰西防线是否失守，这个方案都是最冒险的，我们会有一场苦战。”
列昂尼德一边说一边攥紧了通讯投影装置。
“我知道。”
阿纳托利点了点头。
“但我们不能拿守城战士的姓性命冒险，而且如果要把魔兽潮的影响降到最小，我们必须去，魔兽的血对土地有异化作用，要是放任魔兽进来，这么好的平原恐怕就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抛开堆积起来的初雪，露出黑色的土壤。
北地今年下雪下得格外早，明明只是晚秋而已，地上已经有积雪了。
“长官，我们不能输，一次都不行。”
列昂尼德说这话的时候心上仿佛悬挂了千斤。他何曾不想杀过去救自己的同胞，这是他听闻大后撤行动之时就一直想做的事。
但此时冒险意味着自己所获得的一切转眼都会化为泡影，说不定事后追责还会要他的脑袋，更何况现在同胞生死未卜，真的要搭上自己的前程、性命去救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人吗？
“嗯，我明白的，列昂尼德，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起身回头对列昂尼德笑了起来，扔给他一团东西。
列昂尼德一把接住，是一团土球。
“你担心此战若败，别说保住还没捂热的骑士团长一职，甚至可能被事后问责，而且我们一路打过来，成果已经可以交差了，你不想在最后关头翻船。”
“我……”列昂尼德握紧了那团泥土。
“别担心，让书记官在决策记录写好，最终决定支援防线和魔兽正面作战的人是我。”
他语气格外平静。
列昂尼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来承担战败的责任，我会尽可能让你不受到影响。所以，我希望之后别再说什么安全起见的方案了，我们的队伍要以剿灭魔兽潮为目标全力以赴。”
他走了过来，拍了拍列昂尼德肩膀。
“为什么呢？您为什么……”
列昂尼德不再盯着那抔土，抬起头来。
“我的亲人们几乎都死在魔兽潮里了，我是唯一活下来的。我这个幸存者如果能够改变一点不幸的未来，也算没有白活吧。我配不上现在的一切，所以需要不停地还债吧。”
他走向身后集结的队伍，整装完毕后准备再次出发。
······
泰西防线底层控制中心的大门缓缓打开。
魔法石和魔晶在控制装置上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宛如庞然大物的心脏，它的律动，调节着地脉的供能，维持着泰西防线的运行。
但因为中央对地脉供能权限关闭，这个装置早在一个半月以前就停止了工作，心脏停止了跳动，巨兽也随之瘫痪。泰西防线不得不启动了储备能源、靠着魔法师的供能苟延残喘地撑到了现在。
终于在今天走到了尽头。
斯捷潘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
刚才在城楼上他用阿列克谢留下的那点魔力，引爆了炮台，炸飞了刚才那波魔兽。但在高强度的冲击下，他的视力也受到了影响。
他走得一瘸一拐，并不是腿受了伤，只是大脑还没有从冲击下恢复，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但能感知到前方有一簇刺眼的光芒，应该是魔法石。
他走了过去，把手抚上了落在地上的锥形装置。
“看不清也没关系，我记得你们的位置。”
他轻声说道，语气极尽耐心。
他本是平原小镇中的工人学徒，平日里就喜欢捣鼓一些机械玩意儿，他做过不少有趣的玩具，给了小孩子或者买给了玩具店？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科研服的人找上门来。攥着他做的一个玩具。
“你做的？”那人问道。
斯捷潘点了点头。
“你要买吗？如果买三个我可以给你优惠。”
看着一本正经说价格的斯捷潘，大魔法师洛林心情复杂。
“想不想去学院学习。”
“没钱，麻烦，不感兴趣。”
洛林摸了摸下自己没有打理的胡子，有些为难。
“如果是学机械，而且还有钱拿呢。”
斯捷潘低头沉思良久。
“你立字据。”
斯捷潘就这样在洛林的推荐下开始系统的学习魔导器，并且和谢尔盖成为了同学，他和谢尔盖可以算是不打不相识，谢尔盖老说他冷漠，他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不过在一起完成多个项目后，二人渐渐成了要好的朋友。
毕业之后斯捷潘就被分到了泰西防线的工程部，而谢尔盖留在了学院继续在探测领域深造。
来到泰西防线后，他只是个工程兵，但团长却在一次战役之后将他调到了自己身边协助战术规划，原因是愈来愈频繁的魔兽潮，对武器和防御装置的应用程度显著加深。
“我是工人的学徒，然后是正式匠人，再到尼古拉学院的研究员，再到防线的工程兵，然后是防线的指挥官，最后是防线的送葬人。”
机械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改变了其他人的未来。
机械、魔导器是他的爱好，在发现这些东西竟然能够救人性命之后，变成了他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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