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81.双子塔(十三)

风在耳边呼啸,灌满了她的衣服,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是无畏死亡换取的飞翔。

终于。

要自由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狂喜,压过了坠落的失重感,然而下一秒,蒋军桥感觉到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

巨大到无法抗拒的拉力,蒋军桥像是一只被钓线猛然拉回的鱼,被重新拖回那扇狭窄的窗户里。

那些近在咫尺的蓝天和风,在眼前急速远离、缩小。

“砰”的一声重响,她被狠狠摔在了房间冰冷污秽的地板上。

还是那个屋子。

昏暗、破败、全是血腥。

仿佛刚才那惊天一跃,不过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蒋军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和粘液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滴落。

鹤爻瘫在另一边,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摔碎了,挣扎着抬起头。

视线落在蒋军桥腰间。

那里,有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

正从她的衣服下摆里伸出来,松松地绕了一圈,向远处延伸。

原来在楼道里看到的,不是幻觉。

她现在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竟然是一根脐带?

肉粉色还在微微搏动的脐带,一端连着蒋军桥,一端连着蒋母。

这根从出生开始,以母体孕育儿女的脐带,此刻却成了束缚自由的枷锁。

“嘻嘻嘻,乖女儿。”

“逃不出去的。”

“我们是密不可分的。”

“你永远都是妈妈的乖女儿。”

“逃到天边去,也会被拽回来。”

螺状怪物发出了扭曲快意的大笑,整个空间都在它的笑声中颤抖。

它那鼓胀透明的腹部,开始剧烈蠕动起来,于是鹤爻看到了惊魂一幕——

那怪物的腹部上,缓缓浮现出两颗头颅,其中一张非常苍老,但是和蒋母五官很像,应该就是蒋军桥的姥姥,另一张很年轻,是照片里蒋军桥的舅舅。

原来不止一根脐带。

姥姥的脐带连着蒋母和蒋家舅舅,而蒋母的脐带,连着蒋军桥,姥姥的身后似乎也有,连接着庞大到不可名状的体系。

一根一根,一代一代。

像一串缠绕在一起,错综复杂,永远解不开理还乱的锁链。

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脐带,从蒋军桥的一端涌入到另一头。

以妈妈为媒介,传导到舅舅身体里。

蒋军桥的身体快速干瘪,男人却发出餍足的笑声:

“想离开?不可以哦。”

“你离开了,我新房的四十三万房贷谁还呢?”

姥姥刻薄的脸紧随其后,皱纹如同刀刻,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

“你是你妈妈的女儿。”

“你妈妈是我的女儿。”

“女儿反哺母亲,理所应当。”

“宝珠,快,把军桥拉回来!”

“她离开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她这身血肉,她这条命,都是家里给的!”

“想带走?没门!”

“还债还债。”

“给我们养螺还债。”

三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高高低低,像是来自地狱的梦魇。

从小被灌输的“家族”、“孝道”、“恩情”、“牺牲”……这些正大光明的词此刻却异化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脐带开始收缩。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蒋军桥被拽着往那团粉白色的肉里拖。

不要。

我不要回去!

我要自由!

我要自由!!

蒋军桥的手在地上乱抓,拼命挣扎,指甲断了,地上全是血痕。

可那力道太大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扇窗户离自己越来越远。

下一秒,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拽住了她。

“抓紧我!”

鹤爻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锚点,抗衡着脐带的拖拽力。

两股巨大的力量,通过两个女孩相连的手不断角力,撕扯。

蒋军桥能听到骨骼被扯断的声音,太痛苦了,她忽然想要放弃了。

就这样被拖走,也挺好的。

变成一个麻木的人偶,一个不断供家族吸血,温顺的血包。

只要把心关上,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住,躲进自己背后厚厚的壳里,再也不出来。

其实,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不是吗?

用“妈妈爱我”这样的谎言,每天每天,一遍遍麻醉自己。

捂住耳朵,告诉自己那些指责是关心,那些剥削是亲情,那些债务是责任是牺牲。

她最擅长这个了。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很简单的。

她早就学会了。

“不要管我了,鹤爻。”

“你走吧。”

蒋军桥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灰。

鹤爻没松手,用尽全力,把蒋军桥往自己身边扯过来一点。

“不可能。”她咬碎牙,血浆从牙缝里不断下坠。

“我说过,要带你出去!”

“我不会食言的。”

“我都不放弃你,你就这么放弃自己了吗!”

“看着我!蒋军桥!”

鹤爻厉声喝道,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蒋军桥涣散惊恐的瞳孔。

蒋军桥颤抖着,对上了对方的视线,她的胸腔被狠狠震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鹤爻染血的双眸,无比清醒与坚定,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拯救者的高高在上。

只有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痛苦,和一种更为强烈的,名为不屈的火焰。

那火焰仿佛带着燎原之势,蔓延到了蒋军桥的眼睛里。

“你真的要留下来吗?”

“就这样被她们一直吸血,一直啃食,直到你变成一具空壳,然后传递给你的儿子女儿吗?”

“用你的血,你的肉,你的痛苦,你的未来,去养肥她们的房贷,她们的贪婪,她们那永远填不满的欲壑?”

“凭什么?”

“蒋军桥,凭什么?!”

鹤爻猛地逼近,脸几乎贴上她的脸,气息喷在脸上,热烈且滚烫。

“你是你自己。”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与那不断在眸中燃烧的火焰一起,劈开了蒋军桥灵魂深处最厚重的迷雾。

脐带在不断振动。

她的目光,第一次,不再闪躲地,直直地射向那个代表母亲的怪物。

“妈妈。”

“你爱我吗?”

她终于问出来了,眼泪从眼角流出来,却浇不灭眼中盛放的火焰。

怪物转着眼珠子,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笑的弯起眼睑说:

“你是妈妈的女儿。”

“妈妈当然爱你。”

蒋军桥听着,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妈妈爱我。”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可蒋军桥心中却没有丝毫雀跃和温暖。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前半生用卑微与祈求所追求的答案,实际竟如此苍白。

答案原来并不能带给自己什么。

是无意义的。

她慢慢站起来,缓缓地、且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妈妈爱我,我承认。”

“可是……”

“您更爱您的家人。”

“姥姥,舅舅,他们都排在我的前面。”

“有时候我会想,到底谁才是你的孩子?”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仿佛吸进了十几年未曾呼吸过的,名为自我的空气。

她眼中从痛苦、迷茫、挣扎,到最后彻底沉淀为一往无前的决绝。

“妈妈,您爱他们,比爱我更甚。”

“那么——”

“也请您允许我——”

“更爱我自己!!”

“锵”地一声,鹤爻的火焰长刀被抽出,稳稳握进蒋军桥的手里。

这是她第一次举刀。

也是她第一次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冰凉,沉重。

却又滚烫,热烈。

刀身映着蒋军桥那张第一次焕发出生机的脸。

没有任何犹豫。

她双手握刀,转身,对着那根控制了十几年的脐带。

狠狠斩下!

刀光闪过,脐带应声断裂。

断口处猛地喷涌出无数金色血浆,像爆裂的水管子,那血浆里裹着密密麻麻的、还未成形的金色螺壳。

因为断了供养,此刻肉眼可见的烂成一堆腐肉,咕噜咕噜地从断裂处涌出来,堆在地上。

怪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它抱着那根软塌塌垂下来的脐带,巨大的身体疯狂扭动,三张脸同时扭曲尖叫。

巨大的触足朝她们伸来,吸盘张开,还想把蒋军桥重新拖回去。

蒋军桥没有回头。

“从这一刀。”

“我的人生,才算刚刚开始!”

鹤爻抓住她的手,两个少女紧握在一起,奔向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

一起撞了出去。

“哗啦——!!!”

玻璃炸裂,无数碎片在空中飞散,像一场晶莹的雨。

这次没有了任何束缚。

她们像两只挣脱牢笼的白鸟,从那扇逼仄的窗口,一跃而出!

风瞬间灌满了她们的衣襟。

冷冽的,滚烫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

身后,窗口里传来怪物最后的呼喊,像坍塌融化的海绵。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