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时,郁骧也总是在想,为什么自己离死很近的时候,总是能遇上裴姻宁。
不,他应该叫她,阿姻。
哪怕被恨上,也要这么叫。
执念太深重,让裴姻宁怔忪了一瞬,好似有个熟悉的梦幻泡影缓缓浮现在心间。
“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好似瓷器的冰裂,风铃般裂响,郁骧仿佛想说出些什么,可言语未尽,头顶天光乍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乌鸦啸叫,奚昂的身影出现在了井口。
“你可真能藏。”
紧接着,虞芳菲一把搡开了他,惊喜的声音传下来。
“你们在这儿?!外面死了好多人,我都怕你们死在里头了了!”
梦醒了,裴姻宁推开郁骧,扶着井壁站稳,口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吧。”
…………
这一宿,京中大多数官邸都没有点灯,所有人都在装睡。
所有人都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没人敢赌那位垂暮却从不显老态的幕后君主真的驾崩了。
言而总之,不知者无罪。
正是这样奇怪的氛围中,人们惴惴不安之际,宫里的来的信儿却是——
“照常上朝。”
百官如丧考妣,也只能涂脂抹粉,好让脸上有些血色,揣起笏板,吃饱喝足入宫。
鹿门侯也正是如此。
盗……或者在他看来,取了雪丹之后,他没有回府。
府中的两个不夜侯都是天生的疯子,如果知道真相……哪怕他安慰自己说,这是君命,也改变不了什么。
再者,朝中瞬息万变,君上在不在,还是两说。
他默默随同百官进入宫门,看起来宫内和往常别无二致,唯有洒扫的宫人好似多了些,路过的砖缝中渗着让人不敢细看的深痕。
鹿门侯战战兢兢地踏入殿内,令他陡然一喜的是,龙椅上的垂帘消失了。
难道说,天后真的驾崩了?若非如此,为何将垂帘取消?
按照往常,无论天后在不在,这帘子一定会为她留住的,帘子在一天,龙椅便形同虚设。
和他一般想法的臣子更多,一些人面孔惨白,另一些人,像鹿门侯这样的世家勋贵几乎喜上眉梢。
直到内监唱道:“陛下驾到——”
百官俯首,盯着地面,不多时,沉缓的的脚步声自远及近,好似有人在龙椅上落座。
“起——”
群臣抬头,这一刹那,无数张脸上,惊恐盖过了一切。
天后穿着她那一袭久违的龙袍,满头银丝盖不住的帝王威仪,在她身侧,于夫子手执圣诏,口含天宪。
“天后陛下诏,曰——”
“其一,昨夜宫中禁军统领擅自调兵谋叛,惊吓圣驾,夺爵,夷族。”
“其二,皇帝龙体惊厥,即日起休养宫中,朝政如故。”
“其三,楚王漓容煦与浔阳公郑振救驾有功,重赏,择日大婚。”
漓容煦这波救驾,把他和浔阳国公郑府彻底绑在了一起。
但天后却没有取消他外封的的诏命,不知是不是别有安排。
不过这些群臣都无暇细想,只知道禁军统领肯定是被皇帝当弃子了。
这一招简直诛心。
投效皇帝的人,被他当做弃子,那今后还有谁敢轻易随皇帝起事?
就在所有人心乱如麻时,于夫子的话音顿了顿。
“最后……太学士于跬,竭节三朝,宣力朝廷,识通今古,学究天人。临危不弃,简在朕心……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集贤殿学士,勋封如故。”
一句“如故”后,于跬没有马上谢恩,而是回头看向天后。
天后微笑:“莫非于卿只肯同危难,而不愿共富贵?”
于跬深吸一口气,佝偻的身躯逐渐直起,声音微颤。
“臣有一请。”
“直言无妨。”
“请陛下,取缔九经摭言禁制,允百姓刊行天下,无论贵贱,人皆可读,人皆可考!”
…………
宫门处。
“你看我干什么?我来的不是时候?”
“告诉你,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干什么了把你栓得这么死?比大巫祝还有手段是吗?”
“晚一刻你就要待在别人家里窝窝囊囊藏一辈子了!”
奚昂一边低声用天疆话数落着郁骧,一边还要注意不被人发现。可再一看,郁骧的视线就又飘到了一侧。
十数步外,裴姻宁艰难地被虞芳菲扶上了马车。
“你说,咱们是不是干了件大事?”虞芳菲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万骑入宫肃清了叛乱的禁军,大皇子他们也被软禁起来了,你说,夫子会就这么被天后陛下起用吗?”
“陛下有她的考量。”
裴姻宁很想去请功讨要雪丹,可显然还不是时候。
不过她相信,以天后的□□,这件事很快就会有回音,只要自己再次被召见,她十拿九稳。
思索间,一直叽叽喳喳的虞芳菲突然安静了,裴姻宁抬眸望去,只见宫门外一脸征尘的漓容煦出现在那里,怔忡地看着她。
曦光的影子在他们之间切割出一条分明的线。
“姻宁……”
裴姻宁捏紧了袖中的耳铛,她想说漓容煦身边应该是出了内鬼,可下一刻,他身后随着郑国公和郑希眉也一道出现,像是来入宫谢恩的。
“殿下,天后有召,我们从速吧。”郑国公虽然口气稳重,但满脸都是从龙有功的光鲜之色。
在朝中压对宝,往往是一个家族鲤鱼跃龙门的开始。
“希眉,呆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跟上?”
裴姻宁瞬间就猜到了什么,她扫视过去,令她意外的是,郑希眉也在盯着她。
视线交错,这位国公府千金的眼底难免闪过一丝错愕与躲闪。
她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心里有鬼?
裴姻宁的指腹突然被耳铛的尖锐处刺了一下。
“姻宁,你……没事?”漓容煦的声音小心翼翼地。
其实裴姻宁应该体面地说上一句“没事”,好留给他一个顾全大局的印象。
可她又忽然觉得,当她的性命被摆在权力之下,那这个体面,就一文不值了。
裴姻宁擅长盘账,亏本的生意,她不做。
虞芳菲也很气,但她不觉得裴姻宁会当场发作,估计又是些温柔大度的场面话。
可她想错了,裴姻宁忽然露齿一笑,音调有种说不出的冰冷。
“楚王殿下,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都没想过,原来我这样可有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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