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月筑阳在望舒客栈住了一周了。
他没有住房间。他住柜台旁边那张椅子。每天天不亮就坐在那里磨墨改合同，天亮了还坐在那里磨墨改合同。派蒙把这叫"养成系仙人"。
荧今天早上下楼踢到了一摞纸。
纸上贴着削月筑阳的手写条子："柜台下方第三格文件已重新归档。原有排列顺序存在七处逻辑混乱。现已修正。勿谢。"
她蹲下来翻了翻。买菜收据。上个月随手塞进去的。被红笔标了编号。旁边批注："此据无商户盖章，建议补盖。"
后厨门"砰"一声撞开了，香菱端着一盘里脊肉冲出来。
"荧姐！他连我的菜单都改了！‘辣子鸡’的‘辣’字被红笔圈了！说我左边部首写错了！"
派蒙从二楼飘下来："荧！冰史莱姆背上被贴了一张标签！用透明胶带粘的撕都撕不下来！写着‘制冷设备·编号未登记·建议补录’！"
荧："……你俩先排个队。一个一个说。"
派蒙："我先！"
香菱："明明是我先出来的！"
派蒙："可是冰史莱姆比菜单严重！"
香菱："他昨晚还跟我说糖醋里脊的糖醋比例应该标在菜单上！我说凭感觉做的没有比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此事值得深思’！什么叫值得深思啊～～～我做菜又不是做合同！"
派蒙没等她说完就接上了："还有！魈搬到屋顶去了！因为削月真君昨晚给三楼每个房间门口贴了编号标签！魈全撕了叠好放在楼梯口，自己搬到屋顶了！"
削月筑阳始终坐在椅子上改联盟章程，头都没抬。在他看来，纠正这些混乱本来就是应该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荧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院子的门想透透气——四只丘丘人站成了一排。三号机把手背到了身后。四号机举着签到板，举得很正式，就是举反了。签到栏里有一个巨大的丘丘语符号占了三格——二号机的手印，他到现在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派蒙趴在荧肩膀上："荧～～～他连丘丘人都管了……"
荧关上院子的门，走回柜台。
"派蒙。给削月真君续茶。"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续茶～～～"
"因为我怕我去会忍不住问他什么时候走。顺便告诉他三楼是魈的地方，不要再去贴了。"
大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包茶叶。
钟离。
他隔三差五就来望舒客栈喝茶，今天进门看到削月筑阳，脚步微微一顿。
"往生堂的客卿。"
钟离欠身："削月真君。久仰。"
他在矮桌对面坐下，荧倒了茶。
钟离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真君。第七条第三款。‘违约方应承担相应责任’。此处用了句号。"
"有何不妥？"
"后接第四款是对‘相应责任’的具体解释。句号会把两款割裂。宜用逗号。"
削月筑阳把笔放下："不。句号是对的。第三款和第四款在法律效力上是独立条款。用逗号会导致第四款被解读为附属条件。"
钟离："契约的精神应通过形式来保障，但形式不应伤害精神的连贯性。"
削月筑阳："形式灵活就是漏洞的开始。"
钟离："精神明确，形式可以灵活。"
削月筑阳："精神再明确，没有严格的形式，三百年后谁来证明精神是什么？"
派蒙端着茶壶飘到荧旁边，压着嗓子说："他俩要吵起来了吗？"
"不会。可能讨论到天黑。"
"……要不要上点心？"
荧心里想：点心怕是不够，这两位得上正餐。她正要去后厨叫香菱，大堂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皮夹子，直奔柜台。
"请问哪位是荧掌柜？八门商会商品监管处，贵店在售的‘归云匣’需要进行商品备案审查，三日内请提交以下材料。"
他递过一张公文纸。十七项。
荧扫了一遍。上个月老陈的商品备案四项，方掌柜五项。十七项，翻了三倍。
派蒙瞟了瞟那张纸："十七项？！好欺负人！老陈卖了三十年丝绸交过十七项吗？！"
灰袍男人："近期监管政策有所调整。"
"归云匣都卖了快两百个了！现在才来说要备案？！"
"首次备案时间以收到我处通知为准。"
派蒙气得蹦起来。灰袍男人完全不为所动，把皮夹子合上准备走人。
矮桌那边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
"这份通知有三处问题。"
灰袍男人停住了。
削月筑阳还在看联盟章程。他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一。第九项要求安全性检测报告由八门认可的检测机构出具。第十三项要求产品工艺不得泄露给第三方。检测机构是第三方。若按第十三项执行，第九项就不可能合法获取。请问贵处打算如何处理此矛盾？"
灰袍男人转过身。
"这个……我回去反馈。但通知已经下达了，三天期限不变。"
"第二。八门认可的检测机构有几家？"
"三家。"
"排期多久？"
"这个我不太清楚。"
削月筑阳终于抬头了。
"你发一份三天期限的通知，要求的检测报告只有三家机构能出，但你不清楚这三家能不能在三天内出报告。如果三家都排不上，荧掌柜在物理上不可能按时交材料。届时贵处就可以以‘未按时完成备案’为由暂停销售。而这个结果，在你发出通知之前就已经确定了。"
灰袍男人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检测排期是检测机构的事，不是我处的责任。而且我处只负责发通知，至于通知内容是否合理，那是制定政策的上级部门的事。您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流程。"
削月筑阳的竹杖又在地上顿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重。
"第三。"
"璃月商业法规第四十一条第二款：商品备案审查通知应在产品上市前或上市后七个工作日内送达。归云匣首批发售至今已超过二十日。贵处的通知已经超出法定送达期限。"
他把竹杖轻轻往前一指。
"这份通知本身就是违规的。刚才阁下让荧掌柜走申诉流程。吾倒是建议荧掌柜就用这一条去申诉。"
钟离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若荧掌柜以此为由向七星申诉，贵处不仅要撤回通知，还需要对逾期送达做出书面说明。据我所知，八门商会的书面说明会计入部门年度考核。"
他看着灰袍男人。
"阁下或许想在离开之前，把这份通知收回去。"
灰袍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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