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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封神台上定序章

东方既白,晓雾未散,朝歌城外三十里处,封神台巍然拔地。九丈九尺高台,悉以黄土夯筑,层层叠叠,如丘似岳,四面遍插青、赤、黄、白、黑五色旌旗,旗面绣日月星辰、山川草木,晨风吹过,猎猎作响,似有万千无形之手,在半空挥展,翻卷出天地间的新生气象。

台下周野,黑压压跪满了人,自台基蜿蜒至远方天际,数万之众,鸦雀无声,唯闻晨风掠过长旗的飒飒轻响,与众人压抑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沉凝的寂静。周室诸侯身着冕服,腰悬玉珏,神色庄肃;伐纣将士甲胄未卸,衣上犹带征尘,目光如炬;商朝降臣垂首躬身,既有敬畏,亦有茫然;各地百姓麻衣素服,或跪或伏,有的低眉敛目,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黄土,有的仰首望天,眸中藏着几分忐忑与期待,还有的闭目喃喃,似在向天地祷告,盼得一丝慰藉。

封神台上,三人并立,气度迥异。姜子牙立于台前,鹤发垂肩,白须拂胸,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打神鞭握得紧实,鞭身古朴,隐隐泛着微光,衬得他虽年逾古稀,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如松如柏,不动如山。武王姬发立在他身侧,身着玄色衮服,衣上绣十二章纹,腰悬天子剑,剑鞘鎏金,映着晨光,他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却又藏着超越年岁的坚毅,周身自有帝王威仪,却无半分骄矜。周公旦稍后一步,素袍束带,手捧一卷竹简,竹简以青竹削成,字迹工整,他垂眸敛神,神色肃穆,每一寸姿态,都透着周礼的严谨与温润。

九天之上,云层微动,隐隐有金光浮动,似流萤聚散,又似星辰闪烁。那是天庭众神的目光,穿透千层云霭,沉沉落在这座新筑的土台上,有审视,有漠然,亦有几分不易察的骚动——他们等着封神大典落幕,等着归位天庭,却不知,一场重塑人神秩序的变局,正悄然酝酿。

太祝缓步上前,神色恭谨,手中捧着青铜香炉,炉中焚着周人自种的谷物酿就的酒醴,烟气袅袅,清冽醇厚,不似商人燎祭那般浓烈,亦无牛羊祭品的腥膻,只一缕清香,悠悠散入晨风,飘向天地之间。这是周人第一次以谷物酒醴取代人牲,举行正式祭祀,是绝地天通的初章,是人道觉醒的明证。

旁侧士卒依礼宰杀牛羊,鲜血汩汩流出,洒在台基的黄土之上,渗进土层,与那些被拆毁的朝歌坛下的人血,颜色一般殷红,气味却截然不同——那人血里藏着冤屈与绝望,这兽血中,是新生的礼序与敬畏。

台下忽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细碎微弱,却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姜子牙没有回头,垂眸而立,白须微动,他心中了然,那定是战死者的家属,是被献祭者的后人,是在这片土地上被神权压迫了数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百姓。他们的泪,不是悲戚,是隐忍了太久的释然,是终于看见希望的滚烫。

他缓缓握紧手中打神鞭,指节泛白,抬眼望向九天之上,目光穿透层层金光,似与天庭众神遥遥相对。那金光愈发炽盛,映得整个封神台都覆上一层莹白,天地间的气息,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人群前排,一位白发老妪屈膝跪地,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如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丧子之痛。她枯瘦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块褪色的粗布,布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针脚杂乱,显是不识字之人请人所绣——那是她儿子的名字,一个死在潼关之战的普通士卒。

“听说今日要封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皆是伐纣有功的将士……”她身侧,一位年轻妇人低声低语,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睡得安稳,小眉头微蹙,似在梦中感知着这天地间的变迁。妇人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

老妪没有答话,只是将那块粗布攥得更紧,指节几乎嵌进布纹之中,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台上,目光里,是近乎执拗的期盼。她不懂什么封神大典,不懂什么神职法理,她只盼着,那榜上能有她儿子的名字,盼着他死后,能有一个归处,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魂。

老妪另一侧,一个断臂士卒屈膝跪地,空荡荡的左袖管,被晨风吹得猎猎飘动,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他原是商朝奴隶,牧野之战时,不堪忍受商人的屠戮与轻贱,毅然倒戈,左手便是那时被商军砍断,留下这终身的残疾。战后他无家可归,四处漂泊,听闻今日封神,便一路辗转而来,跪在这人群之中,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只觉得,这一天,他该来,该亲眼看看,这换了天地的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些战死的将军,真能成神?”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好奇。

“名单是天庭定好的,咱们这些凡人,哪里知晓。”另一人低声应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艳羡。

“那……那咱们的人呢?”那声音愈发微弱,带着几分怯懦,几分期盼,“那些死在潼关的,死在渑池的,死在牧野的,还有那些死在商坛上的……他们,也能上榜吗?”

四下一片沉默,无人应答。是啊,封神榜,从来都是给英雄将相的,给那些运筹帷幄、血染疆场的大人物的,像他们这样的凡人,这样的奴隶,这样无名无姓的死者,又有什么资格,登上那高高在上的金榜?

老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被风沙磨过的老木,一字一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我儿子……我儿子死在潼关。那年瘟疫,他烧了三天三夜,浑身滚烫,最后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娘,我想回家。”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粗布,浑浊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布上,洇湿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他没能回家。他的骨灰,埋在周营的乱葬岗,有人记着他的名字,却没人记着他是谁家的儿子。可他的名字,能上那榜吗?”

依旧无人应答,只有晨风掠过,卷起地上的黄土,落在众人的肩头,似在无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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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一道金光,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下,如天河倒灌,直落封神台,光芒炽盛,刺得台下万民纷纷眯起双眼,抬手遮目,不敢直视。待光芒渐渐柔和,众人再睁开眼时,只见封神台中央,已然多了一人。

那人身着玄色帝袍,衣上绣日月龙纹,腰间系玉带,头戴平天冠,十二旒玉串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余周身一股睥睨三界的威严,如泰山压顶,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他手中托着一口小钟,钟身古朴无华,无一丝纹饰,却透着一股混沌初开的厚重气息,正是东皇钟,镇三界,定乾坤,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他身后,云层翻涌,隐约可见无数神影虚影,或披甲执剑,或衣袂飘飘,模模糊糊,看不真切——那是已在封神榜上有名的正神,是被天庭“驯化”过的温顺灵性,此刻正静静伫立,等候归位。

昊天上帝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天地之威,穿透晨风,传遍三界,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无分远近,无分贵贱:“商周易代,天数已定。今依封神之约,敕封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归位天庭,各司其职,掌三界秩序,庇人间苍生。”

话音落,他抬手,东皇钟轻轻一震,“当”的一声,余音袅袅,响彻天地。一道金光自钟中射出,化作一卷巨大的金榜,悬于封神台高空,金榜展开,长三丈,宽一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泛着莹白金光,如活着的星辰,熠熠生辉,映得整个旷野都一片明亮。

姜子牙上前一步,手中展开另一卷竹简,竹简泛黄,字迹苍劲,正是封神名单。他抬首,目光扫过金榜,又望向台下万民,声音沉缓庄重,一字一句,开始宣读。

“黄天化——封三山正神炳灵公!”

话音落,虚空中一道年轻魂魄缓缓浮现,身着银甲,面容英武,正是黄天化。他飘至封神台前,向姜子牙深深一拜,神色恭敬,随即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归入天庭神位。

“闻仲——封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又一道魂魄浮现,身着紫袍,面容刚毅,正是商朝太师闻仲。他现身之时,目光下意识望向台下,那里跪着几位幸存的商臣,正伏地磕头,神色惶恐。闻仲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不甘,似有释然,终是一声低叹,化作金光,消失在云层之中。

姜子牙一笔一划,宣读着名单,每宣读一个名字,便有一道魂魄登台,一道金光升天,周而复始,有条不紊。每念完一个,他都会微微一顿,加重语气,补上一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享人间香火,当庇佑四方。”“庇佑”二字,咬得极重,似在提醒每一位新晋正神,神职的根本,是护佑苍生,而非恃强凌弱。

随后,他又会补上一句,语气愈发郑重:“循天道正气,司本职伦常。”“本职”二字,念得沉缓,似在划定神权的边界,警示众神,不可越雷池一步。

那些魂魄,有的点头领命,神色恭谨;有的茫然四顾,不知神职为何;有的若有所思,似在品味这两句话的深意。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一一领了神职,化作金光,归入天庭,没有一人敢有异议。

台下万民,静静凝视着这一切,鸦雀无声,唯有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升天的金光,追随着高空中的金榜。老妪攥着粗布的手,愈发用力,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金榜上那些闪烁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搜寻,可那些名字太多,太亮,她看不清,只看见一道又一道金光升起,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没有一个,是她儿子的名字。

断臂士卒跪在地上,空袖管被风吹得不住飘动,他也在看,在等,眼神茫然,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他心里清楚,那榜上,不会有他的名字,也不会有和他一样的奴隶、一样的无名士卒的名字。封神榜,从来都不属于他们这些最卑微的人,他只是个奴隶,一个倒戈的奴隶,一个断臂的奴隶,能活着,已然是万幸,又何敢奢求成神?

终于,姜子牙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三百六十五个名字,三百六十五道金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悉数归位。高空中的金榜,缓缓收拢,金光渐渐黯淡,悬于半空,似在等待昊天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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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天正要宣布封神大典落幕,定下人神新序——

“上帝且慢。”

一声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姜子牙上前一步,挡在了昊天面前,身形虽矮,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不卑不亢,无惧无畏。

台下万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停滞了。那是昊天上帝,是三界共主,是万神之尊,姜子牙不过是一个凡人道士,竟敢当众打断他的话,竟敢挡在他的面前?一时间,台下一片骚动,窃窃私语声,悄然响起,却又很快平息,众人目光,皆聚焦在封神台上,满是震惊与忐忑。

昊天没有动,依旧伫立在原地,平天冠的十二旒玉串,纹丝不动,遮住了他的面容,无人能窥见他的神色,唯有周身的威严,愈发凝重,似有雷霆将至。

姜子牙神色不变,缓缓从袖中,捧出另一卷竹简。这卷竹简,以青丝编缀,质地细密,两端系着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绦,编得极为用心,每一根青丝,都排列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杂乱,显是耗费了诸多心力。他双手高举竹简,朗声道,声音不卑不亢,传遍四野:“周室代商,敬天法祖,顺天应人。今新朝肇建,天下归心,当以‘礼’定序,以‘德’配天,立人神之界,定人道之尊。臣姜子牙,谨代周王及天下臣民,上告天地神祇,呈《告天地神祇书》,请上帝御览。”

武王姬发上前一步,神色郑重,从怀中取出一方王玺,王玺是新刻的,以和田玉雕琢而成,印文是“周王之宝”,朱砂鲜红,色泽明艳。他抬手,在竹简末端,重重加盖朱印,朱砂落在青丝编缀的竹简上,似一滴滚烫的血,映着晨光,格外刺目——那是人间共主的印记,是人道觉醒的象征,是周人以礼以德,与天庭订立契约的见证。

昊天法相,光芒微滞,周身的气息,似有一丝波动。他身后,那些天庭众神的虚影,忽然一阵晃动,似有无数细碎的议论声,穿透云层,飘落而下,却又很快消散,显是众神心中,亦有骚动与不安。但昊天没有回头,依旧悬于半空,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之上,沉默不语。

他无法拒绝。这是以人间共主的名义,在封神大典这一“天道”彰显的庄严时刻,以最隆重的仪式提出的,合情合理,名正言顺。若他当众拒绝,便是自承天庭不把人间放在眼里,不把“礼”“德”放在眼里,便是违背天道,失却人心——而人心,早已是周人的天下,是他无法忽视的力量。

良久,昊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无奈,只有一个字:“呈。”

姜子牙缓缓展开竹简,目光扫过竹简上的文字,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台下万民耳中,传入九天之上众神耳中,传入三界每一个角落,不容置疑,不容辩驳:

“第一条,德配享祀律:神享人间祭祀,以其德行功绩配位,非以力威凌天下,非以势强夺香火。失德者,滥杀无辜者,漠视苍生者,人可绝其祀,废其神职,另择贤能。”

台下万民,齐齐愣住,一时间,寂静无声,唯有晨风,依旧吹动着五色旌旗。过了片刻,有人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神享祭祀,要以德配位?”“失德者,人可以不给神祭祀?”“咱们凡人,也能决定神的香火?”

姜子牙没有停顿,继续宣读,语气愈发郑重:“第二条,职司分明律:各神依封神之命,各司其职,各掌其权,不得越界干预他神职权,更不得越界干预人间具体俗务,不涉邦国治乱,不扰百姓生计。”

台下,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越来越密,众人眼中,皆闪过一丝光亮——神不能管人间的事?那人间的事,便由人间自己说了算?这是他们从未敢想的事,是被神权压迫了数百年,终于得以窥见的自由。

“第三条,天道人道分野律:天道掌生死轮回、四季更迭、阴阳平衡之常纲;人道自决文明兴衰、邦国治乱、百姓祸福之生计。天神巡查,只察人间大恶,不干人间常政,不夺人间自主之权。”

“第四条,因果相承律:神之威能,系于人间正信;人心向背,定神之兴衰。信仰衰,则神力微;信仰无,则神位灭;天庭失道,漠视人间,则人祀可绝,神权可废。”

“第五条,功过可议律:于旧天条不合情理之案,于旧秩序不公之判,依新朝德礼,依人间公义,可提请天庭重议,以新德评旧过,以公义正冤屈。”

五条律法,宣读完毕,姜子牙缓缓合上竹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坚定,望向昊天,亦望向台下万民。

台下,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窃窃私语,众人眼中,满是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人可以绝祀神!这是真的?”“人间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再也不用被神摆布了!”“旧案可以重议,那些被冤枉的人,终于可以翻案了!”

人群中,断臂士卒忽然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不懂什么“德配享祀”,不懂什么“天道人道分野”,那些晦涩的法理,他一句也听不懂,可他听懂了最后一条——旧案可以重议。他是奴隶,在商人眼里,是该死的叛徒;那些和他一样倒戈的奴隶,那些死在商坛上的祭品,在商人眼里,都是该死的人。若是旧案可以重议,若是以新德评旧过,那些人,是不是就不该死?他们的冤屈,是不是就能得以昭雪?

他不知道,可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被当作人看待,从未有过这样的期盼,从未觉得,自己也是这人间的一份子。

老妪依旧攥着那块粗布,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姜子牙手中的竹简,她听不懂那些律法的深意,却看见姜子牙站在那里,目光坚定,不卑不亢;看见昊天沉默地悬在半空,没有发怒,没有驳斥。她忽然觉得,那卷竹简里,也许藏着她儿子的名字,也许,她的儿子,终于能被记住,终于能有一个归处。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她愿意信,拼尽全力,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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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台不远处,杨戬一身白衣,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周身透着一股清冷孤绝的气息,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他身后,哮天犬蹲在地上,肚子鼓鼓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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