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夜风湿润中带着些许微凉，轻轻拂过石桌前的三人。

兰老大瞧着大郎与兰融的神色，率先开口：“都出来了，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大郎被他一问，先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琢磨不明白这里头的事。”

他不光琢磨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更琢磨不明白俞守义为什么肯拿出这样大的手笔。

制牌的匠人，那可是牌屋的命门。

更别说，除了陈州府最初那三家牌屋的分红，后头别处再开的牌屋分红，俞家竟都肯舍出来。甚至还特意许诺，往后船厂制船所需的木料，也由他们家来供，只收本钱。

这样大的让利，就为了让兰老大替他运一趟木头？

这世上哪有白捡的便宜？说到底，不过是一饮一啄，各有得失罢了。

兰融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也想不明白。”

她虽然想不明白，却很心动。

俞守义开出的每一条条件，都让她心中狂跳。

就拿牌屋分红来说。当初她手里的银钱人手有限，牌屋能一间间开起来，少不了俞家帮衬，因此后头新开的那些牌屋，两家重新议定分成，就从三七分变成了五五分成。后来各府小娘子入股，分出去的也都是她手里的份额，俞家的五成从来没动过。

就算如此，如今一共十七家牌屋，里里外外算下来，每个月落到她手里的银子，也有将近五百两。

而俞家每月净得的银子，少说也有三千两。

三千两的利，说舍就舍了？

兰融咬紧嘴唇，只觉得富贵迷人眼。如今一座金山就摆在她面前，只要回信一封，别说兰老大的船厂不用再节衣缩食，便是她自己，也不必每日发愁该先让哪个小娘子参股，又该拒了哪个。

可正如大郎忧心的那样，俞家肯舍弃这样多的收益，当真只是为了运木头？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就这样问了出来。

兰老大到底在外头行走得久，见过的事也多，沉吟片刻后道：“能叫俞家舍了这样大的利益，巴巴地求到咱们头上来，定不是小事。我猜着，就算不是官家的事，也多少沾些边。”

“他们家若只是因天灾人祸，一时周转不开，倒还罢了。若是被人盯上了，那才是真麻烦。”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也没瞒着自己的心思：“这一趟，怕是不易。咱们从未去过南越之地，这是其一；贸然掺和进俞家的事里，这是其二；如今事情全貌未明，便要先往下应承，这是其三。”

兰融与大郎一听，便知兰老大是有意要去了。两人先是一喜，只觉这富贵几乎已伸手可及；紧接着又都提起了心，明白这一趟多半不是好走的路。

兰融与大郎忙齐声道：“我与你一同去！”

兰老大摇摇头：“小五，你和你大哥留下，熟悉熟悉咱们在扬州的生意。这一趟先让我们探探路，你们就不要跟着一同前去了。”

他又对着屁股底下跟着了火一样的兰融严肃道：“你想要来扬州，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是再背着我们偷偷上船，你就跟你四姐念书去！”

四姐想要当个教书的女先生，她可不要！

兰融立时一本正经地坐好，乖巧点头。

大郎到底还是忧心兰老大，忍不住又劝道：“爹，不若这回你别亲自去了，让袁叔叔替你走一趟吧。”

兰老大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开口便训道：“明知山有虎，你自己不肯叫我去，却要让别人替我趟路？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要知道，咱们家这份生意能做到如今这一步，靠的从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少不了底下这些兄弟替我卖力！”

“你想得轻巧，这样大的事情，你说不说呢？不说，他会不会遇到危险？哪怕平安回来了，日后知道了心中就不会怨恨？说了，难不成还要强压着他替我去？你的叔叔伯伯们不会有想法？往后谁还会乐意留在我们家！”

大郎口中的袁叔叔正是袁四郎。兰老大手底下这一摊子买卖，除了他自己，最能撑得住场面的便是袁四郎。外头许多事情，兰老大若一时顾不过来，也都是交给袁四郎替他拿主意。

大郎倒是会挑人，一挑便挑了个最能顶事的。可这趟若当真有险，得利的是他兰家，担责的也该是他兰老大自己。他怎么能为了自家这一场富贵，反倒把最得力的兄弟推出去替自己卖命？

大郎讪讪低下头，不语。

兰融瞧着大伯，咬住下唇。她也不想让大伯去，却知道大伯说的都是对的。

如今之计，便该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大伯平平安安地回来，并将木头也平安运到俞家。

她拉住垂着头的大郎，飞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太晚了！明天有精神再商议！”

将大郎塞回房中，兰融也回了屋。

她却没有睡下，反倒点燃主灯，从箱子中翻出两张图仔细瞧了起来。

一张是她自己画的图，上面有整个京东路、京南路的信息，红色的点是她的十七家店铺，周围则是来往经过的城镇村落，记得十分详细。

另一张，则是俞守义给的一幅简略地图，标记了商铺的地点，以及从扬州过去该走哪条水路。

兰融仔细看了许久，重新拿了一张纸，将商铺地点另画在上面，又照着俞守义那张图，重画了一幅缩小版的路线图。

她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要买的物什，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笔，跑回床上和衣躺下。

两个时辰后，听到墙外传来的梆子声，兰融揉揉眼睛，重新束发，拉着於菟，又叫上大郎，一同出了门。

等兰老大哈气连天地起床时，才发现家里的孩子们竟都跑了！

问过之后才知道，兰融他们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兰老大撑着头坐在椅子上感慨，到底还是年轻孩子，只睡了这么一小会儿，便能精神奕奕地出门去。

随即他又苦笑起来。就在昨日，他还嫌弃俞守义不讲实话，只会拿钱说话。

可只这一晚上，他也不得不佩服俞守义的决定。昨晚他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若是他察觉出此行危险异常，真的会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去帮上一把吗？

他未必乐意。

谁不是拖家带口，家大业大呢？

可有利在前头吊着，他就多了几分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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