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内从未听过瞿家的传闻，甚至坊间也鲜少有人提及，高秋堂只当是满门忠烈不曾落人口舌，谁曾想瞿将军私底下竟此番粗鄙。

她轻轻撂下那一角窗帘，没再给予目光。

她看向瞿若燕，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仍然平淡：“瞿家如何，你比我清楚，若是不想在高宅内院，就把你知道的尽数同我讲。”

瞿若燕一时不知能说些什么，纠结半晌之后叹了口气，给高秋堂倒茶：“公主见谅，我一深闺女子，所见所闻自然是比不得那些男人的，能说的话也狭隘……”

“无妨。”高秋堂端起那个瓷杯，杯里的茶清的不能再清，略显寒酸。

她无所谓，仰头饮尽，道：“你只管把你知道的尽数说来，次月今日，我便能带你出府。”

说服别人重在待遇而非口才，试问谁人投奔不图好处只图嘴上功夫？

瞿若燕本就想着早先青玉对她的恩情，只是碍着她还在瞿府，一些事情说得太明白倒成了夺命的家伙了，但是既然高秋堂能承诺她，那便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她眨了眨眼，缓缓开口：“公主不知，虽府外众人所言瞿府家大业大，承蒙皇恩浩荡，实则府内一团乱麻……”

瞿若燕的声音轻柔和缓，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将那些外人所不得而知的腌臜之事尽数道来。

自从瞿亭被册封为后以来，瞿府便仗着皇亲国戚之名敛财作势，虽不见得多么无赖，做的却并非寻常君子能做之事。

在外以皇帝之名横行，若非看在瞿亭的面子上，怕是早就让满门抄斩了好几轮。

可瞿亭早就与瞿家决裂，又怎能在皇帝面前美言？

而且瞿府大多都是习武的粗人，未必见的有多会经商，因此多次过后，瞿府便日渐垮塌。

偏生瞿家还世袭爵位，瞿老将军年迈，身子也出了问题，除了瞿简光他爸瞿将军，府中再无其他官职，整个大家都靠瞿将军那点俸禄过活。时间久了必然是要出问题的，瞿将军身上扛着全家的担子，自然脾气也大了起来，再加上其他人都依着他，对他逆来顺受，他也就更加放纵。

瞿亭封后以后，弟弟瞿厌疾便彻底与瞿家断了联系，镇守边疆从未回来。

瞿家没有能依靠的话事人，瞿将军就业更加放肆。

直到瞿简光春风得意，年纪轻轻便任职尚书，又深得皇帝赏识，瞿将军也已年过半百，看不得后辈赶超，虽仍一句一敲打，却也享受的心安理得，日日酗酒，夜夜笙歌。

这样一看，瞿简光在这府里也算是孤立无援。

高秋堂放下茶杯，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否认瞿简光的人品，但单轮能力，他确实有才。

年纪轻轻便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身后还未必有本家托举，如今在朝堂上得意洋洋，他也有他的长处。

彼时青玉从屏风外出来，她看向高秋堂，又扫了一眼瞿若燕，道：“夫人久病缠身，虽不见得多么难受，但毕竟是病，还是早日养着为好。”

瞿若燕点了点头：“多谢青玉姑娘。”

高秋堂收回视线，站起身：“那便就此，我们先走。”

青玉跟着高秋堂出了小院，路上还推辞瞿若燕的答谢。

她们这一聊委实聊了很久，天色稍见暗，日落隐于高墙外。

高秋堂带着青玉，在婉转小道上不疾不徐。

她能感受到有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丝毫不加以掩饰。

偌大的瞿府，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僵化之感，是因为人多应嘴杂，而现在却寂静万分？还是因为那些夫人小姐僵硬而麻木的视线？

她感觉心口有些慌乱，又无端发紧。

走着走着，忽然有一个小姑娘闯进她的视线。

那小女孩莫约六七岁，明明还稚嫩，面上却不显幼稚，她几乎瘦脱相，眼睛突出显得大的离谱，颧骨很高，本应稍微肉一点的地方看着很干瘪。

她怯生生道：“公……公主慢走。”

说罢就又连忙跑回自己母亲怀里，只露出一只紫葡萄一般的眼睛看着她。

她的母亲也好不到哪儿去，颧骨以下的脸颊深深凹陷，嘴唇也看起来失了血色，不像是高门大户，看起来倒是像巷边草民。

高秋堂的心里沉沉的，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感。

她叹了口气，自也不好过多参与他人因果，只能带着青玉加快脚步离开。

可她越想离开，就越有人要来找她的事。

瞿简光忽然跑到他的面前，柔声道：“公主这便走了吗？天色渐晚，不妨用顿晚餐？”

高秋堂皱起眉，刚想拒绝，抬起头看见瞿简光的脸便忽然哑火。

他仍挂着温和的笑，只是脸上的巴掌印太过明显，甚至都鼓了起来，看着就疼。

那印子不像是一次就打出来的，应当是连续打了好几下，甚至还有些血痕血丝。

高秋堂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对瞿简光素来没什么好印象，但是现在看见瞿家这个样子，倒是对他有了两丝微妙的怜悯。

她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道：“不必了，宫内自有膳食，瞿大人还是尽快用餐早日歇息。”

她稍作躬身，轻声道：“还望瞿大人替我向外族转达，秋堂自会替外祖祈福，还望疾病退散，身体安康。”

瞿简光挡在她面前木然不动，好似是被定了神一般，高秋堂也不与他多做斗争，绕过他打算离开。

还不等她走出半步，瞿明言忽然从堂屋里跑出来，杀气腾腾地冲向瞿简光。

“胆子肥了是吧，还敢推你老子？！”他一巴掌打向瞿简光。

不知为何，官场上如鱼得水，在外也纵横自如的瞿简光，居然就那样木楞地待在那儿，等着瞿明言来打自己。

高秋堂皱起眉，她与瞿简光并排，伸手拉了一把瞿简光的衣领，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瞿明言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却没打到，脚下一空向前扑倒在地。

高秋堂扫了一眼瞿简光，发现他近乎崩溃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扑倒在地，那种眼神带着秩序决堤的震惊，与某种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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