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睡了个懒觉,然后用衣服把自己裹成个小老太太,跑去诊所换药。虽说伤疤是女人的勋章,但她勋章也太多了。
金雪池很乐观地想:还好我是一位保守的女性,这些地方都不会露出来。换做孙婕霓,她肯定难过,因为她要穿泳衣去沙滩晒太阳的。
分别后,她是第一次想起孙婕霓。
她又猛地想起来,孙婕霓今年夏天本科毕业。如果她能顺利拿到毕业证、家庭也没发生变故的话,就应该在今年秋天来美国读研究生。这很好推断,她爸爸在美国工作,她又学外语。
不过想起来就想起来了,金雪池无情无绪的,只是觉得背上好疼。
托尼下午就回来,报告说:“我没见到薛先生。他们说,薛先生忽然病得很严重,就把他送到岛上的医院里去了。”
金雪池瞪着他,慢慢地从床上升起来,“那你去医院啊!”
“他被隔离起来了,闲杂人员不让进,怕他有传染病。”
“他没有传染病。”
托尼看她怒发冲冠的样子,忽然哧地一声笑了,“我知道啊。”
金雪池没心情跟他计较,她快急死了,不知道天使岛的医院又会怎么对待滞留华人,一颗心简直不能落回胸腔里,只是吊着,一阵风吹来,就悬悬伶伶地转。
第二日她天不亮就醒了,或者说就没彻底睡着,心脏一阵阵紧缩,躺不住,只好合衣坐起来。坐也坐不住,明知道还没到账,等天刚蒙蒙亮,还是出门去银行。雾气尚未消散,光的颜色是冷的,四野皆灰,天愁地惨,她一边走就一边哭,世上怎么有这么艰难的事!
当然没有到账,柜员不耐烦地赶走了她。
她仍然天天去,只怕哪一天到账了、她却没去,那是耽误不起的。这么煎熬了两三周,支票总算到了账,她把薛莲山早就整理好的一个文件袋的债主姓名、收款地址、欠条副本等等资料一股脑儿倒在柜台上,开始分条别类地讲。
柜员要烦死她了,这么多事!但金雪池厚着脸皮,很执拗地让他把汇票在早上全开下来,并提供存根。一口水没喝,她又跑去邮局寄国际挂号信。
按理说,必须等到信件寄达,债主在收据上签字,流程才算彻底走完。但她想早点让薛莲山入境,问邮局的工作人员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佐证她把汇票寄出去了?
对方根本不想搭理中国人,她说话,他当没听到。金雪池登时又流出眼泪,她是不会演的,她是五内俱焚,“可是等邮件寄到中国,再把收据寄回来,恐怕要等三四个月之久。我真的等不起。求你了!”
这人甚至没听懂她颠三倒四的英文,看她情绪激动,疑似神经病,连忙逃之夭夭。
他不理她,她就去找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终于,一位中年女性告诉她:可以让银行开具汇票申请书副本,邮局检查过邮件内容后,可以在上面盖章签字,作为资金与邮件同步流转的佐证。
她于是又跑回银行开汇票申请书副本,柜员说开不了。
金雪池快疯了,一路哭着回邮局找到那位中年女性。那白女二话不说,带着她回到银行,气势磅礴、声色俱厉地进行了一番交涉,柜员忽然又发现可以开,给她开了一份。
她总算在这些机构下班前,把材料准备齐全了。
第二早乘第一班轮渡到天使岛,那两个移民官没挑出刺,在薛莲山的商人证明上盖了个蓝戳。人家要喜极而泣,金雪池喜,就恢复了平静,掉头便往医院去。
这所医院就是专门用来处理带病的移民的,症状轻的,譬如沙眼,可以治好了再入境;症状重的,譬如疟疾、肺痨,遣返的行政处理期间,也在这里隔离。金雪池支使托尼去缴费,自己跟着护士一路往里走,一扇一扇发黄的门,狭窄的单间,是很多中国人到达的、离旧金山最近的地方。然后铩羽而归,然后烂的烂、死的死。
护士推开一扇门,她一眼看到了床头的氧气机。
白人对华人不好,可是氧气机对他们来说是稀松平常的设备,给也就给了。居然就给了。而且看其造型,大概比贵阳的条件还好,跟上海法租界的差不多。
薛莲山正仰面躺着,戴着面罩,双眼紧闭,满脸是汗。
她轻轻地哆嗦了一下,蹲在他的床头,摸他的手。他却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她把面罩摘了,密切观察着他,他几乎是瞬间就皱起眉头、张开嘴,总还是不醒;半分钟后,嘴唇开始发紫。她立刻把面罩扣回去。
托尼缴完费,被护士带到房间来。金雪池看也不看他,追出去问护士该怎么带病人走。
护士道:“有一种便携式设备,外观是木质手提箱,内置铜制氧气瓶和橡胶呼吸管,不过需要自费购买。”
整句话金雪池就听懂了portable和buy by yourself两条信息,立刻问how much。把设备买来了,她一研究,认为确实便携,就和行李箱差不多大,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箱体正面安装了压力调节旋钮和流量控制阀,附带可折叠面罩。
在托尼看来,这种医疗设备的旋钮是不可以乱碰,需要慎之又慎对待的;但金雪池自己戴上试了一通后,就给薛莲山换了面罩,把两个旋钮调节好。
他想:嚯!
这个“嚯”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自己都没理解,总之是个惊叹的意思。
金雪池压根儿不在意他的叹服之意,只问:“你抱得动他吗?”
“抱肯定抱不动,背得动。”
金雪池于是指挥他把薛莲山背起来,然后将压力调大了一点,自己拎着木箱跟在后面走。三人的造型非常奇怪,频频引人注目,但因为心里很安定,金雪池几乎感到了一点快乐。
因为在唐人街杀了人,她怕有官司找上门来,所以把薛莲山安置在了白人社区的医院里——当然是有色人种专用病房,宁愿自己和托尼每天早出晚归去看他。护士除了一天查一次房、换一趟氧气瓶,基本不来,金雪池就指挥托尼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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