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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 183 章

永昌七年的三月,走得比往年都快。

乾元殿的重檐在早春薄雾里浮沉,檐角的脊兽驮着尚未散尽的残霜,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便化作细细的水痕往下淌。

萧衍终于开始上朝了。

是太后亲自去乾元殿请的。那日永寿宫的凤驾停在乾元殿外,太后在暖阁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后,萧衍便传了旨意,次日恢复常朝。

只是这上朝,也就是个上朝。

金銮殿的御座上,萧衍穿着玄黑十二章衮服,戴着十二旒冕冠,端得纹丝不动。可那冕旒后面的眼睛,是空茫的,不知望向何处。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听着,偶尔颔首,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真正在听的,是御座侧后方坐着的那个绯红身影。

关禧听着奏对,偶尔垂眸,偶尔抬眼。奏章从内阁递上来,经他过目,朱批,下发。大朝会上的议定,他点头才算数,他不点头,便暂且搁置。

朝臣们早已习惯了。

起初还有人不忿,上书弹劾,说什么“阉宦干政,祸乱朝纲”。可那些弹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递弹章的人,或调任,或外放,或莫名其妙卷入什么陈年旧案,自顾不暇。渐渐的,便没人再提了。

如今的大朝,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朝堂,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在那道批红的朱笔之下。

关禧把自己活成了工具。

每日寅时初刻起身,沐浴更衣,穿戴整齐,乘轿往乾元殿去。卯时大朝,辰时结束。然后回司礼监,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处置内缉事厂递上来的密报,召见各衙门的主事太监,问话,听禀,吩咐。午膳在值房里用,一碟菜一碗饭,片刻便了。午后,他准时出现在坤宁宫后殿,在那张酸枝木圈椅上坐上一个时辰,看大皇子玩耍,听柳娘说些孩子的琐事。申时末离去,又回司礼监,继续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处置那些永远处置不完的公务。直到子时,才在值房后面的小间里歇下。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他没有再去正殿求见皇后。柳心溪也没有再来后殿。两个人像是默契地划了一条线,谁也不越过。

这日午后,他照例坐在后殿的圈椅上,看着大皇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

大皇子如今爬得极快,一转眼便能从这头爬到那头。柳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叮咚响,逗他往这边来。大皇子便咯咯笑着,朝她爬去,爬几步又回头,望向关禧,嘴里“啊啊”地叫,像是在邀请他也一起玩。

关禧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大皇子身上,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内缉事厂的网,越铺越大了。

年初时,他借清理积案的名义,又往各省派了一批人手。明面上是缉查旧案,实则暗中摸查各地官员的底细,风评,家产,姻亲关系,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山东,河南,江南,湖广……一张大网正在徐徐张开,收网的日子,还远,但那些线,已经攥在了手里。

民间的情报,他也没放过。

京城的大小茶馆,酒楼,青楼,赌坊,都安插了眼线。那些说书先生唱曲的,跑堂的伙计,甚至倒夜香的,都有可能是内缉事厂的耳目。市井间的闲言碎语,街头巷尾的飞短流长,朝堂上那些一本正经的奏对背后,真实的人心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他要的,是掌控一切。

不止朝堂,不止宫闱,是这整个天下。

可军里,他始终插不进手。

那是太后郑氏一族的禁脔。

郑家世代行伍,在军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郑书意的父亲郑崇俭,当年不过是边镇一个中级武将,靠着女儿入宫,外孙登基,一路升至总兵,封了伯爵。如今郑崇俭已老,爵位由长子郑青锋承袭。郑青锋谦任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掌京师三大营之一的五军营,是名副其实的军中第一人。郑家次子郑鸣让,外放宣府总兵,守着北边九镇中最紧要的一处。就连几个侄子,也都在各地卫所担任要职,把持着从京城到边关的脉络。

关禧试过几次。

他暗中扶植了几个出身寒微,在军中郁郁不得志的中低层军官,给他们银子,给他们路子,让他们往上爬。可爬不了几步,便被卡住了。要么是升迁的文书莫名其妙被压下,要么是调任的职位被人顶了,要么干脆出了什么事,丢了性命。

他安插的眼线,也总是待不长。不是被排挤走,就是被发现,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军里那些人,郑家的人,看着粗豪,心里头却比谁都精。他们对关禧的敌意毫不掩饰。私底下,“阉狗”“弄权阉宦”这些话,传得沸沸扬扬。关禧听过,权当没听见。因为这根钉子,不好拔。

但是总有机会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有那么一天。

大皇子爬到他脚边,抱着他的腿,仰起脸,嘴里“啊啊”地叫。关禧勾唇,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大皇子高兴了,小手拍着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关禧任由他拍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窗外。

窗外,春光正好。

选秀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永昌七年四月初一。

选秀。

按晟朝规制,选秀三年一届,凡朝中官员家适龄女子,年十三至十七者,皆须参选。未经选看者,不得私自婚配。

这是国本,也是惯例。

只是今年的选秀,比往年更添了几分微妙。

永寿宫那边的意思,早就递了下来。太后要借这次选秀,给皇帝的后宫添几个人,也给自己添几颗听话的棋子。消息灵通的人家,早已开始活动。有门路的,削尖了脑袋想往上递话;没门路的,便只能听天由命,盼着自家女儿别被选中,这深宫,不是什么好去处。

选秀的地点,设在御花园里的储秀宫。

储秀宫坐落在御花园东侧,是一座三进院落,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专为选秀而设。平日里空着,只留几个太监宫女洒扫看管,逢着选秀的年头,便热闹起来。

这日天刚蒙蒙亮,储秀宫外便已人头攒动。

参选的秀女们,由各自家中长辈或管事妈妈陪着,候在宫门外。马车轿子排了长长一列,从储秀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御花园的入口,车夫马夫们低声交谈着,控着牲口别出声。晨风还有些凉,秀女们裹着斗篷,聚在一处,偶尔有人掀起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脂粉未施的脸,又飞快地掩上。

按规矩,选秀当日,秀女们须着统一服饰。上身是石青色缎绣八团花卉纹褂,下身是月白色马面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小两把头,不戴金玉,只簪绒花。这一身装束,是为了让阅选之人不被衣饰所惑,看清秀女本来的相貌体态。

可再怎么统一,也掩不住那些细微的不同。

有那家境殷实的,褂子用的是上等江宁织造云锦,虽是一般的石青色,却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有那家道中落的,褂子便显得旧些,颜色也暗淡几分。有那生得好的,即便脂粉不施,也能让人眼前一亮;有那相貌平庸的,便只能低着头,恨不得缩进人群里去。

辰时正,储秀宫的正门缓缓打开。

一队内侍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和善,穿着六品顶戴的蓝鹇补服。他在宫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奉太后娘娘懿旨,永昌七年选秀,此刻开始。凡参选秀女,按名册顺序,依次入内。一应随行人员,皆在宫外候着,不得擅入。”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开始唱名。

“副都统佐领兼三等侍卫陈国栋之女,陈氏,进——”

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小太监往里走。她穿着簇新的褂子,步态端庄,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只是那张脸绷得太紧,嘴唇抿得发白,透出几分紧张。

“参领李文渊之女,李氏,进——”

“佐领兼云骑尉王世杰之女,王氏,进——”

唱名声此起彼伏,秀女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储秀宫,消失在朱红的门扉之后。宫门外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那些候着的人,翘首望着那扇门,等着自家的女儿出来。

储秀宫正殿内,气氛庄重肃穆。

殿内陈设简朴,并无寻常宫殿里的珠光宝气。正面设着一张紫檀木嵌玉的宝座,宝座上铺着明黄妆缎坐褥,那是皇帝的位置。宝座左侧稍后,另设一张略小些的凤椅,铺着石青妆缎坐褥,那是太后的位置。右侧设着几张玫瑰椅,是给皇后及几位高位嫔妃坐的。

殿中央铺着一块极大的猩红毡毯,那是秀女们行礼的地方。毡毯两侧,各站着一排内侍宫女,垂首肃立,纹丝不动。

关禧站在宝座侧后方的位置,穿着石青色暗花缎常服,腰系乌角带,头戴黑绒帽。

这身打扮,与寻常内官监的管事太监并无二致,只袖口隐约露出的那截银质牙牌,和腰侧悬着的那枚刻着内缉事厂提督的铜符,昭示着他的身份。

萧衍坐在宝座上。

他今日倒是难得的正经,明黄常服穿戴齐整,头戴翼善冠。只是那张脸有些苍白,眼底隐约可见青痕,是前一夜又没睡好的痕迹。可至少,他坐在这里,目光落在那些秀女身上,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倒真有了几分天子的样子。

郑书意坐在他侧后方的凤椅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绣八团金龙纹吉服,头戴熏貂朝冠,冠顶东珠在殿内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那张脸保养得极好,四十岁的人了,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细腻,眉眼间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和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仪。

她手里托着一盏茶,偶尔抿一口,偶尔抬眼,扫一眼殿中央跪着的秀女,然后移开。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分量,落在谁身上,谁的身子便绷紧几分。

柳心溪坐在右侧的玫瑰椅上。

她今日穿着杏黄色绣牡丹纹吉服,发髻梳得齐整,戴着素银扁方,只簪着几朵绒花。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端凝温婉。她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那些秀女身上,偶尔含笑点头,偶尔问一句“家住哪里”“今年多大了”,声音轻柔,让人如沐春风。

选秀按着门籍依次进行。

每批五人,由引礼太监领着,从殿外鱼贯而入,在猩红毡毯上站定,向皇帝太后行六肃三跪三拜礼。然后依次报上姓名,年龄,父祖官职。皇帝若有意的,便多问几句,太后若有意的,便多看几眼。若是皇帝太后都没什么表示,便由礼部官员唱一声“记名”,算是过了初选,日后还有复选;或是唱一声“撂牌子”,便意味着落选,可以回家自行婚配了。

一批又一批秀女进来,行礼,报身份,然后退下。关禧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影来来去去,目光始终淡淡的,不起波澜。

直到那一批。

“左都御史周宗元之嫡次女,周氏,年十六,进——”

关禧的眼睫,动了一下。

一个少女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走在五人中间,不高不矮,身量纤秾合度。石青色的褂子穿在她身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日光烘出了暖意。月白色的马面裙随着她的步伐摆动,裙摆下露出一点点鞋尖,是同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小小的兰草。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截脖颈,修长,白皙,线条优美。发髻梳得齐整,乌黑的发间簪着几朵素白的绒花,衬得那发愈发黑,那颈愈发白。

走到猩红毡毯中央,五人站定。

她跪了下去。

行礼的姿态极好,腰身折下时背脊依然挺直,手放的位置恰到好处,头垂得不高不低。一看便知是从小被教导过的,每一步都透着规矩,却又不是那种刻板的规矩,是融进了骨子里的自然。

“抬起头来。”郑书意说。

五人齐齐抬头。

关禧的目光,落在周家嫡次女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

鹅蛋脸,皮肤白净细腻,眉目如画,眉是远山眉,淡淡扫过,眼是秋水眼,清澈见底。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抿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整个人像是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温婉,知礼,透着一股书卷气。

这便是京中盛传的周家二姑娘,周令仪。

据说她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能属文,十岁便帮着母亲料理家务,极得周老夫人的喜爱。京中贵妇圈里,提起周家二姑娘,没有不夸的。什么才名在外,什么温婉知礼,今日一见,倒真不是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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