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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照料

药汤,也是澄澈的一碗,冒着热气,被满怀期待地递过来。

谢不拙靠着榻背,接过;喝,不带半分犹豫。

云昭紧张兼期盼地望着:“怎么样?”

“……好喝,”他无奈道,“甜的。”

“好哎!”她轻轻一拍手,注视着谢不拙喝药——他没说假话,一昂头,就那样利索地灌下去——苦药不是这个喝法。

一饮而尽,豪爽与当日喝酒相当。

“快躺下,”她接过药碗,催促,“让被子捂一捂,出出汗就好啦。”

仍是无奈的神色,他缩进去。

盖好没有?云昭仔细地察看,谢不拙攥着被角,忍着将它蒙过头的冲动。

“……好了,”她似乎很满意,起身、绕到床尾,探过身子给他关窗户:“睡一觉就好了——你饿不饿?”

一摇头,他道:“……不饿。”

生病了是没有胃口吧,她点点头,动手。

房内暗下来,他又道:“开一点吧。”

云昭回头,谢不拙枕在那里,原本锋利的眉目似乎被药汤热气熏得柔和了一些……她冷酷道:“不行。”

恶狠狠地将窗户关死:“风寒都是因为不关窗户!吹了风不说,昨天还下雨!”

他看着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她手上,默然。

……风寒不是因为开窗。

那她就要问了:“那是因为什么?”

这个念头就此打住,他闭上眼:“……好吧。”

“好啦,睡觉吧,”她回来,将床头小案上的药碗端起,“我在外头,有事叫我哦。”

“……嗯,”他侧过头看她,“你去做什么?”

“写文书,”她转过身回答,“星君要我回来,我得大概讲一下山里的情况,以证明我还在认真做这边的活。”

“可以去书房。”

她想了想,一摇头:“就在正堂吧。”

他没再说话,云昭将要走出门去了,又回头,重复:“有事就叫我哦。”

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一句话讲两遍,难免有啰嗦的嫌疑……他回答:“好。”

她轻轻掩上门。

小心翼翼地收拾药炉,将药罐与碗洗净,再走过桥去,回自己院子里取纸墨——天界的公文要求极为严格,她不能用凡间的物什。

她回到正堂。

几乎听不到什么呼吸声,他还没睡着。然而云昭仍然小心地将一众笔墨纸砚摆开,所幸没发出什么动静,她落座,轻轻呼出一口气。

墨在外头研好了,她提笔,略一思索,写道:

“黑龙山看守云昭谨启……”

笔小心地在宣纸上划着,云昭屏着息、支着耳朵。渐渐地,能听到那边有一道呼吸,平稳的、放心的……谢不拙睡着了。

她松了一口气,认真写下去。

-

白铭收到云昭文书的时候已近傍晚。

游罢玉霄殿,又陪风陵君一行人看罢夕照扶花台的奇景,待到日头即将消逝在天边时,今日的游览方才告一段落。

白铭随身带着玉鸽,公文便也随身存着,他往前望一望——两步之外,星君与风陵君仍然相谈甚欢。

他想了一想,决定等回去再拆看。

一众神魔又浩浩荡荡地从扶花台下去,缓行、谈笑,今日与往日格外不同,大家的喜悦俱是发自肺腑。

今晚是饯行宴,明日魔界使者就要回去了。

白铭想及此处,也不由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星君聊着,瞥他一眼。

他换上憾色。

回天衡司,吃晚饭。

白铭在热气腾腾的谦让中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大致扫了一眼云昭的文书——没什么事。

他放下心来。

饯行宴比接风宴更加丰盛,整个天衡司的神官都过来蹭饭——司内的膳食平淡了几百年,只魔族来的这数日里,恍若老树发了新枝一般——不,岂止是新枝,简直是百花齐放、花团锦簇……

暂且不论是掌勺仙官的真实水平存疑,还是上头舍得用些珍奇食材……总之,吃就是了。

外头实在是太吵,风陵君、孟阳星君露了个面,接了几杯敬酒便单独去小厅用膳。白铭蹙着眉,目送星君进去。

小厅门被关上,门外也无一人值守。他又待了片刻,门没有要开的意思——白铭徘徊数次,决定晚点再来。

他转身、举步,方走出去一丈远,“吱呀”一声,门开了。

“白铭。”星君的声音。

“哎!”白铭迅速回头,星君平静道:“一起进来吃点。”

“好——星君稍待!”

孟阳将欲转身,闻言皱皱眉:“怎么?”

“云昭回黑龙山了,”白铭冲到星君面前,放小了声音,“她说,山内无甚异样,前魔尊与山中精怪一切如常。”

“……哦,”星君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挺好,不忘本职——走了。”他扭过头,往厅中去。

“好!”白铭喜笑颜开地跟上,他下意识去握玉鸽——半掩的门后,风陵君无波无澜地望过来。

他收起喜色,庄重地随星君进门。

谈天论地:佳肴、酒、奇花异草、今日见闻。

给魔君的酒,自然是最好。莫说星君,白铭只饮了半杯便觉醺然——他摇一摇头,将杯盏放下。

星君面上已浮出两团酡红,风陵君倒是面色如常,一点儿醉意都不显。

“……未及一见那位小将军,实在遗憾。”宴至尾声,风陵君饮罢一杯酒,轻声叹道。

白虎警惕地支起胡须。

“有何可憾!”星君醉醺醺地一挥手,“风陵君嫌弃我等无趣了!”

“星君说笑了,”风陵君温和一笑,“孤只是好奇罢了……听星君所言,将军似乎年岁尚小,可是星君或哪位神君的高徒吗?”

“诶——哪有什么徒弟,四方殿最常见的一个手下罢了——”醉得声音都有些含糊的回答。

“哦……”风陵君点点头,他瞳中聚着光,“可否要个名姓?”

“名姓……有何不可呀,”星君直直地看着虚空,停顿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一双迷离的眼,扫向旁侧的白铭,“她……她叫什么来着?”

“怀霜。”白铭忙道。

“对!怀霜——”星君复又举起酒盏,“再敬风陵君——”

宴中恢复谈笑。

-

眼睫轻微地扇动,一下、两下。

第三下,谢不拙睁开眼。

屋内几乎是漆黑一片,只窗外稍稍明亮一些,第一眼看上去,能分辨出来窗棂的轮廓。

有点闷,睡梦中似乎出了汗,现下有些潮……但不再冷了。

面上发着热,他眨眨眼,侧过头。

门仍然虚掩着,正堂没有点灯……也没有人。

他下意识看一眼昆仑玉——灭着。再闭上眼,龙鳞近得很,就在西北方向——小厨房?

紧张,她全神贯注。

他微笑,随着清醒,又有些出汗的迹象。他想了想,悄悄掀开被子一角。

又有点冷了。谢不拙心安理得地感受着。

……风寒嘛,总有反复。

遗憾的是,并没有冷多久,厨房一阵哐啷声,接着是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他将被子盖好,闭眼。

云昭端着小木盘,其上一碗粥、一碗药,并两碟热好的咸蛋黄毕罗,又有两罐蘑菇酱。

先放到正堂桌上,点灯,仔细听一听动静:几乎没有呼吸声。

谢不拙醒了。

于是再点一盏,轻轻敲门:“谢前辈?”

“……嗯。”谢前辈含糊应答。

“你醒啦。”云昭推开门,光照过去——谢不拙侧着头,双颊微红,一双平日黑沉沉的目中泛着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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