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锦书不知道沈见微为什么突然发疯。

萧云笙脑子再不好使，她人还在前厅坐着，不至于疯到收不住手，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人到了不得不出手的地步。

念及此，南锦书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想着屋里李万郴手无缚鸡之力。一瞬间什么也顾不上了，浮云鞭发出破空声，屋顶被她挑落。

右脚点地，人轻飘飘往上一窜。衣袖飞扬，薄雾在眼前浮现，头顶的银簪发出摄人的光芒，照风雪劈头盖脸砸下来时，清透的纱挡住眉眼，风沙被隔绝在外，熟悉的人影快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诡异清冷的面庞，长剑被柔软的蛇尾缠绕上。

南锦书厉声道：“穆棱，拖住。”

瘦长的身影在眼前出现，单薄的嘴唇不悦地抿成一条直线，长长的蛇尾发泄般的横扫，勉强起到一个清扫战场的作用。

南锦书心下冒着火，一人两头大，耳坠晃动，火凤青鸾在半空旋风。衣袍上的兽印起起伏伏，过了半晌，她沉着声音咒骂一句，偌大的宗门世家一个妖兽痕迹都没有，放着让人生疑。

南锦书：“论天，去找万郴。”

兽印横盖在大厅正上方，袖间的银针划破掌心，紫红的血迹沾染上印记，纠缠中的穆棱身形一顿，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盛的力量。

南锦书咽下喉间涌上的血腥味，青鸾落在掌心，低头啄了一下伤口，慢悠悠飞回正上方，随时准备接应穆棱。

南锦书：“打不过就跑，别勉强。”

说完这句，她把前厅扔给两只妖兽，转身向剑光处跑去。遍地狼藉，白日里装潢大气古典雅致的走廊亭台现下东歪西倒，青砖白玉化作断壁残垣，在厮杀中保持着长久的静默。

南锦书奔跑的动作一顿，细细看着散落的石柱。鲜血凝结成褐色，紧紧贴着石壁，一层层尘埃盖在最上面，蛛网密布。她眉心紧皱，蹲下身子蹭了一手灰，触摸过的地方慢慢崩裂开。

她站直身子，一路上所有的猜测终究化为心底的冰霜，指向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看见的结果。

深冬的风刮过衣袖，腐烂潮湿的味道轻易穿透华贵的法衣，在身上留下印记。那股熏香终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混着草药味的熏臭。

她弯下腰，紧紧攥住手里的浮云鞭。熟悉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血肉，南锦书沉沉吐了口气。第一个发现她的弟子冲上来，细长的辫子卷起腰腹，将人狠狠甩到假山上。

等做完这一切，南锦书才直起身子，意识逐渐回笼，后知后觉眼前瞳孔灰白的这张脸是昨日被她忽悠着打探消息的女修。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熏香迷惑限制，掩藏傀儡身上散发的腐败味道，支离破碎的地界被好好伪装起来，变成印象中盛极一时的修仙大族。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呜咽声，火凤鸣叫。南锦书长呼一口气，随手把额前掉落的碎发拨弄上去。冷汗浸湿后背，她深深看了一眼地上扭曲的躯壳，还是伸手帮人合上双眼。从怀中拽出几张符咒，往李万郴方向赶。

南锦书两人出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万郴试着心尖直跳，摸出之前赶路空闲研制的毒药，淡黄色的粉末洒在墙边，血色藤蔓与墙壁融合。指尖夹着毒针，神识展开，是个随时准备攻击的模样。

她也说不准心慌在哪里，这地界打进来第一天，江衔月跟赵安行一个接一个的布下天罗地网，她脚底踩着的地方还有个微型传送阵，紧紧绑在江衔月身边。按理说只要有问题，她随时能全身而退。

天边闪过第一道剑光时李万郴就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墙体随风坍塌，事先准备好的阵法随着阵眼挪移变得乱七八糟，银针脱手而出，藤蔓缠上脖颈，险而又险的躲过迎面而来的长剑。

她侧身躲过的同时，血色藤蔓向四周缠绕，却没来得及触摸到下一个人的身体，几十柄长剑凌空飞来。千钧一发之际，兽印在半空中凝结，火红的凤尾划过天际，火光尽头，红发姑娘静静站着。

她容貌尚且年幼，整个人一蹦一跳，笑吟吟地往李万郴怀里跑。背在身后的手藏在火光里，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僵硬的躯体。

“姐姐，相信我呀。”

“都是元婴期啊。”小姑娘看着接连不断涌上来的人群，长剑横在身前，与众人默契地结成剑阵。她眉眼笑得弯弯，细细看去，还真有南锦书几分模样。

一根流光溢彩的羽毛落在指尖，她轻轻一划，尖锐的凤鸣声响起，不算合身的衣袍扬起灼热的风，她朝李万郴使了个眼色，要来几包毒药，随手洒在衣袍上。

一眨眼，论天在人群中快速起落，沾染毒药的衣袍精准地蹭上人的鼻尖，看着剑阵成型，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落回李万郴身边。

论天：“姐姐，这毒药有限制吗？”

“有，”李万郴迟疑半晌，点头道，“死人不能用。”

论天：……

她刚想吐槽一句算什么限制，话到嘴边，没长好的脑袋难得有点聪明，愣愣看着李万郴，不可置信道：“他们都死啦？”

那我们现在还在忙活什么劲。

李万郴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蹭了蹭这丫头的鼻尖，神情却落寞下去：“因为他们被操控了，说不准也跟我们一样，在天上急得团团转呢。”

论天：“姐姐，我只是刚化形人小，不代表脑子不灵光。不就是死了被制成傀儡了嘛，是这个名字吗？算了不重要了。”

她转头看向在火焰里挣扎的人，眉眼带着一点得意神色：“我可是凤凰，毒药对死人不管用，真火可不一定。”

南锦书一脚踏进来听着这话，半颗心放进肚子里了。

南锦书：“万郴。”

她前后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低声道：“我怀疑沈家死干净了。”

“嗯，一群元婴期的剑修，我的毒药半点作用没有，估计只剩死人一个说法了。”

这一片地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挣扎嘶吼的人群。

南锦书：“人死后被制成傀儡，还会保留生前的记忆吗？”

李万郴：“安行提过，凡人基本不可能，若是修为高深执念不散的话，是可以的。”

南锦书一时半会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是突然意识到沈家真的是世家大族中仅存的清正门风了。

苏尚年纪尚轻，傀儡之术如何加成，面对这么多元婴甚至化神期的修士也难说得心应手。八成是陈漫跟苏尚中间还隔着位傀儡师，可这人对远在春山绿的楼雪尽和阁月，顶破天也不会多么熟悉。这么一看……

沈见微诛杀陈漫是真，阁月不远千里来此是真。名声赫赫的剑修沈家或许就死在这一切之后，被人理所应当夺取皮肉，扮作生前模样。

怪不得，怪不得好好的世家会配合深山里苟延残喘的傀儡师，会迫使州府心甘情愿雇佣运尸人扔到西侧的乱葬岗。

怪不得沈见微前后矛盾，一边是诛杀邪修的剑道骄子，一边是掩盖罪行的帮凶。

原来此身已非故人，执念不散，却也束手无策。

李万郴瞧她神色不好，轻咳一声，摸着小姑娘毛躁的头发，熟练地转移话题：“萧云笙那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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