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
随着皇帝面色的逐渐阴沉,皇帝身侧内侍监臻娘厉声呵斥炸响在苏晔樱脑海里。
“俺本是通灵物,修得真形破——见那厢,恶奸人,冒雨……”
戏腔余音渗漏在空气各处,台上的青怜与同她一齐搭戏的伶人已齐刷刷跪到台下,满座王卿朝臣亦全部跪倒皇帝身后,“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满宴热闹气氛瞬间被肃杀的威压所取代。
“一群混账东西!”
臻娘对着跪倒一片,抖得最厉害的侍女侍男们骂道。
“陛下饶命啊!奴才们真的不知道是谁教五殿下作这样的曲!奴才们真的不知道啊!”
皇帝的眼光从带着瑟瑟哭腔求饶的内侍扫向庄重华丽的戏阁楼台下的伶人,最后目光才掠到她身上。
“母……”她想叫母皇,却因惊惧而发不出声。
她怵在座侧,焦灼不安地想抓住她阿父的衣裳寻求一丝慰藉,却像抓了一缕烟,抓不住。
她的阿父从座上缓缓起身,跪到了地上:“臣侍教女无方,恳请陛下责罚。”
“阿父……”她见自己的阿父弯下腰磕头,心里最后一丝安全感也全然崩塌了,她抬头望着从座上站起的母皇,看着那双震怒显露的眼睛,发着抖往后退,“母皇……”
皇帝越是往她身前走近一步,她浑身越是抖得厉害,挪了几步后,“扑通”她跪到了地上,哭喊着:“母皇!儿臣知错!儿臣真的知错了!”
帝王身影压在她微小的身躯上,皇帝在她身前落下了身,触感微糙的手放在她脸上,将她低下的头轻轻托了起来。
“儿臣真的知错了……”她哭红了脸,却不敢出声啜泣,气几乎要喘不过来,她看不懂皇帝含着冷冽笑意的阴沉眼色是什么意思,安慰,逼迫,质问?
皇帝手背擦过她脸上泪,温柔问道:“樱儿,告诉母皇,这戏,是谁教你作的?”却不知泪凉还是皇帝的手凉,她的心发毛得更厉害。
她惶恐张开颤抖的唇瓣,开口:“是……”
记忆的白光在此刻一闪而断,她在宁辰厅的通明里,怔怔望着十五年前的那张脸,青怜望着她,所有苦楚的泪在此刻更加凄凉。
我不是故意的……
她轻摇了摇头,她不记得她说了什么,但脑海里再度闪过当日画面,当日母皇的声音——
“都处理干净。”
“是。陛下。”
她最后瑟缩在奶娘的怀里,惨白的脸上泪如雨下,杨妈妈担忧地抱着她,暗暗摸她后背替她顺气,“没事了,没事了殿下。”
“贵卿受惊了。”母皇走到她阿父身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她哭得太恍惚,或是直接晕了过去,后面的事她不记得了,但她隐约记得这件事的最后覆在她脑海里的是一片深红,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她真的把青怜害死了。
晔樱望着青怜满是讥讽的笑,咽了一口气,浑身冰冷愈发,寒到骨髓的凉意让她开始发抖,她像五岁时那样,无措地往后退。
她把一切都毁了。青怜是为了杀她才和刀猖狼合作,却在遇到她之后,确定她是真心实意在办兴民生之事——打消了这个念头。
青满被扣在狼藉的地上,暗箭击碎的青花瓷片零零散散,就像被粉碎的脆弱瓷心脏。
“她真的,不算坏……”青怜那句轻若鹅毛的话压在她的心头,她每往后挪动一步,都觉得身后的地是空的,她悬着,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肯多信她们一点呢?明明是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良善之人,明明是个真心行善举的人,明明是个满口血仇,但能为民轻易抛下私仇的人。
在青怜在她面前唱《清明榭》,她毫无反应的时,在青怜趴在窗台望着她的公文入神,那不甘又挣扎的眼神里,她早就放弃了刀猖狼和仇恨,选择了相信她。
原来狭隘的人是她,害死无辜之人的人是她,草芥人命的人是她,一直是她。
晔樱步步撤离在满厅灼穿她胸膛的目光里,青怜那道目光凝着她笑:“五殿下,您的命天生就比我们贵吗?”
嘶嘶沙沙的风声里,所有人缄口无言,她踉跄一步,竟无意识后脚踩到裙摆。
少见她失态至此的满场诧异惊震里,没有一人上前扶住她,陆昭玄下意识仰身微抬起了手,却在顾虑走过眉眼间后,偏过脸,将手彻底垂了下去。
姜穆语几分不解,然后在思虑半瞬后,退开了身,任苏晔樱在所有人面前狼狈地往后摔:“五殿下生来乃天下之贵也。”
姜穆语不是在回答青怜的问题,而是在与她们一同指责她的过错。满厅亮堂堂如今竟剩苏晔樱孤零退至条案旁屏风覆落的阴影里,她慌忙之下扶住粗糙木条案稳身,俯着颤抖的腰,盯住地上的碎瓷片,喘着上不来的气。
“五殿下!”侍卫想上前,却被一声尖锐的喊声打断。
苏晔樱:“别过来!!”
我不是故意要把你找来唱戏的,我不是故意把《清明榭》的曲谱给你的,我不是故意要害死你们的,我不是故意忘记这些的,我不是故意不相信你们的,我不是故意毁了十五年前,也毁了现在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软绵绵的身子再支撑不起脑海里的天旋地转,酸胀的眼痴痴望着摇晃地面,她不敢,也无力抬起头,发红的眼里已是泪光斑驳。
“轰——”
她崩塌的天地,突然被凿开裂缝,一抹月光落了进来,熟悉的话语响起,她一怔,方将大惊失色的脸抬起。
臻娘……
“殿下生来乃天下之贵也。”臻娘温和肯定的嗓音闯进宁辰厅的乱局里。
白烟微飘的药碗越过门槛,她手上端着药,面上带着慈祥的笑,稳步向中央走近,黑色的影子打在亮白地板上,所过之处是聚精目光的一片静滞。
“姜大人说得对。五殿下生来就是天下之贵。”臻娘弯腰将飘着苦味的药稳稳放到案桌之上,柔里带锋的余光瞟了姜穆语一眼,像警示。
“臻嬷嬷……”苏晔樱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要向她靠近,但失去支撑点的身子晃得厉害,根本不够支撑她走出一步。
“呼——”
一阵风掠过身边,倒下那刻,她的双手被臻娘稳稳托住,身子靠在了臻娘的肩上。
臻娘环过她的背,温暖的掌心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就像在宫中那十五年,宫人搂着她安抚那样,让她感到心安,闻着臻娘身上熟悉的药味,她失神地喃喃着:“臻嬷嬷……我把她们害死了……我不是故意把她们害死的……”
苏晔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臻娘却温柔地抚慰着她,她觉得臻娘的手就像消融浑身僵冷的暖火:“怎么会呢,她们怎么会是殿下害死的,怎么会是殿下呢?”
“不是我吗……”
“当然不是。”
“可是……”
她蔫着脑袋,失魂落魄地倚着臻娘小声张口,臻娘却轻轻唤回了她的理智。
“当年的事和殿下没关系,是有心之人借殿下之手行悖逆不轨之举,殿下彼时年岁尚幼怎防得住小人呢。
好在陛下明察,将幕后之人彻底肃清以绝后患。殿下无咎,何需为当日事生愧。”
苏晔樱仰起头,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青怜,竟抬手指着她,罔然地说:“她……”
“她的死和殿下没有半点关系。”
臻娘轻轻按下晔樱的手,略昂起下巴盯向青怜,不变的笑容却显露出生冷:“青怜姑娘,你的死讯传回皇宫时,圣上还替你惋惜过,今日怎能枉负皇恩,将你的命该不幸委过于我们殿下。”
“……”
整个厅堂陡然陷入另一种别样的死寂。
姜穆语默默沉下眼,再次走回原来的位置,处臻娘和苏晔樱的东前侧,俨然还是审判者姿态,但困惑的目光却落在白烟将尽的药碗上。
“哈哈!”青满别有深意的笑声空灵灵回荡在狼藉的厅堂,传进幽深的长夜。
“命该不幸……”青怜笑着轻声念叨一遍,嘴角却越扯越高,视线悲哀地败下去。
条案旁勾在屏风上的轻纱被风堪堪掠起,幽光落进臻娘弯着的眉眼里,她微笑着,目光掠过案上瓷碗,轻声招呼小藤将碗呈至晔樱身前。
“殿下,药奴才叫人热好了,您趁热喝下才好。”
药的苦涩瞬间一袭而来,晔樱微颤的手指触上碗壁,她颇将药碗掸开,迷茫地看着青怜,又殷切地转头:“臻嬷嬷……那青怜是怎么死的?”
“殿下。”臻嬷嬷稍抬眉头,额上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慈祥,“您忘了?”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是在从皇宫返回安南的途中遭遇恶匪,年纪轻轻就殇于天枫寨刀下。”她叹了口气,满是惋惜的视线缓慢移至到青怜脸上,割裂光暗里,她顿声道:“对吧。青怜姑娘?”
风吹着窗“咯吱”“咯吱”响,屏风上的纱也“呼呼”“啦啦”叫,紫裳和锦笙目露难色暗中对望了一眼,颇有担忧地看向了张唇无语的青怜,她笑着,哭着,更沉默着。
“可是她跟刀猖狼……”晔樱焦灼又迷蒙地跟臻娘解释。
臻娘却温柔打断了她的话:“殿下,安南卷宗不实是个例,也已肃清。青怜遇害一事是从京城传回去的,难道有假不成?”
“至于里头的隐情,当是青怜姑娘自个的事。”面对青怜时,臻娘的声音厉了三分:“青怜姑娘,我家殿下在问你话!”
“欺君之罪!你该何当!”
臻娘质问声响当当在寂夜月下,震颤每个人心头。
青满不服气的“嗤”声响起:“罪是你们定的,你们想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去!”
“别……”苏晔樱懦懦拦住了臻娘,瞥向青怜的眼神慌慌张张。
臻娘:“殿下,陛下崇德,向来仁治天下,怎会大庭广众无端责罚无辜之人。您岂不知?”
晔樱被说动了,她的母皇圣明大睿,绝不是因怒滥杀之人,她捧起身前药碗,迷迷糊糊喝了一口,反胃的刺苦让她的喉咙满是难受,却让不受控制的失神平静了一丝,她放低瓷碗,望着青怜殷殷道:“真的和我没关系吗?”
臻娘柔笑低腰手悬空托着瓷碗底,哄着喝药,目光余锋却紧紧盯在青怜脸上:“当然。当然和殿下没关系,当年她是平安出了……”
“对!”
铿锵的一字掷下,吼得全场悬停。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偏到青怜身上,晔樱即刻将手中的碗放回小藤捧着的木板上方,“咣当”没再喝第二口,她盯着青怜一颗颗从眼下落出的泪珠。
“和你没关系!”
话罢,晔樱黯淡的眼眸多了一抹光。
“可我还是恨你!”
“当年刀猖狼想大噪天枫寨的声名,让朝廷也不可小觑,便顶风作案,在我携皇帝赐礼离京时劫了我的路。
她杀了宫里护送的侍卫,将我和一同而来的五个徒子押上了城郊野山里的匪窝。”
“只要杀了红极四海的安南名旦‘青怜’,杀了进宫为五皇女庆生那个赫赫有名的戏子,她的目的就达到了,但刀猖狼没杀我,她和我做了笔交易。”
青怜的声音越来越哑:“不,不算交易,她是跟我要回她送我的东西——声名显赫一时的安南名角儿。”
“我自认倒霉,将一切都还了她。那段日子,我却忽然想起,原我最初的愿望,不过是带着弟弟离开安南,去过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日子。”
“可是我不知道青怜死了,我的阿满也会死。”她还是难抑心中悲痛,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汹涌的泪夺去,连哭诉都失了声:“刀猖狼应了我的要求,在我伤好之后,帮我遣散芳慧园,将还不能自力更生的徒子送到我身边,一个都没有落下,可我独独找不到我的弟弟。”
“她们说死了……我的阿满死了。”
哑然泣声,哽咽不息。
青满轻喘了一口气,垂下眼睫,掩住漂亮的盲眼,好像想说什么,却又说不了什么。
“她们说我死的消息传回安南以后,我的弟弟趁着无人注意时跑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只有青怜知道,他是不信她死了,去找她了。可“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己带着重病跑丢了,安南人将周遭寻遍了,寻了近月也没找到他,于是,所有人都下了断言:他死了。不是病死了就是饿死了,要么是被野兽叼了去。”
可她不信,她不信她的阿满死了。
“我求刀猖狼帮我找,帮我找我的弟弟,可她根本不信我的弟弟还活着,派人寻了一个多月,碰巧还赶上朝廷官府在大肆追捕天枫寨,她最后让我节哀,便与我分镳撤去了。”
“然后……九年,我找了九年,从以西三部到东面八郡,就连临京城的盈然洲我都找过了……”
满厅嘶哑倾诉几乎被哽咽声取代:“我每到一个地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的寺庙烧香火,保佑我的阿满能遇上个好人家,能平安长大。沿途遇上的孤童病儿,能救的我都救了,无依无靠的我都收养了,我多希望……多希望,哪天有哪个人能给我的弟弟也伸一只手……”
“可是……我积善行德,我拜了一座座庙,跪了一尊尊的佛,一尊尊的神像,我磕了一路的头,烧了一路的香……没有人可怜我,上天也没有。”
她的弟弟成了这副模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连认都不敢啊!
再后来,她听他讲他这九年是怎么过的,听他讲被关在窑子地下室里暗无天日的六年里逃了几次,每回被抓回来打在他身上的鞭子有多道;听他讲老鸨硬生生把药灌进他眼里的时候,他的眼睛有多疼;听他讲接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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