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的日子,淳朴恬淡。
史青每天早睡早起,进山采药。
近日秦渊胳膊上的毒素隐隐有加强之势,行动多有不便。出于道义,史青最近都不进山了,在家里和秦渊作伴。
拉开新弓,史青瞄准枝头破布,嗖的一声射出一箭,“看我射得怎么样?”
一箭射出,稳稳穿过飘摇的破布,在布上留下一个窟窿。
秦渊眸光微煦,“不错。”
史青骄傲,“当然。”
她可是一直都有勤加练习的!
秦渊右臂僵硬,如今暂时不能动弹。他给了林大娘银钱,现在也算是住下来了。
史青丢下弓箭,小跑到秦渊身边,“好没意思。我们去钓鱼?我喜欢钓鱼。”
正在鞣制皮子的林大娘听到了,笑道:“钓鱼好。你们大伯入秋时刚做了新渔具,正好给你们用。”
史青唇边绽笑,“太好了!”
林大娘进屋,不多时就出来,把鱼竿递给史青,又把装着饵料的鱼篓交给秦渊,“莫贪玩,早些归家。”
史青连连点头,抱着鱼竿先溜了出去。
天空高远,枫林如火,河边杨柳依依。鸟雀啄食草籽,不时用喙梳理自己鲜艳的羽毛。
史青找了个绝佳位置,抛鱼钩入河,就躺在草地上闭眼小憩。
秦渊落后两步,见了便道:“还没挂鱼饵。”
史青睁开一只眼,看他一会儿便闭上,“挡着我太阳了。我喜欢钓鱼,可没说一定要钓上来鱼。不要鱼饵。”
秦渊便将鱼饵撒进河里,扑簌簌惊起一片细小水珠。他回眸,见史青衣袖遮着脸,似乎真的睡着了。
这些天里,日则同食,夜则同寝。除开与部下联络的时间,秦渊几乎都和史青在一起。
携棋酒入林,徜徉于林海之间。山人吹一声悠长的哨子,色彩各异的鸟儿便齐齐展翅高飞,遮天蔽日。
看过飞瀑浩荡,也曾泛舟河湖。见过日之将升,也看过天边澄霞漫天。
秦渊不提及过往,史青也不论及过往。
她不排斥和他讲话,也不排斥和他共处一室。偶尔林大娘忙碌时,史青也会停在秦渊身旁,含笑讲述她过往道听途说的异闻。
可每当秦渊靠近边界,史青就又会远离。
如果离开这里,如果她有了离开他的机会,一定也会离开他的吧?
“你怎么这么安静呢?”史青有些不适应,露出半张脸,问道:“还没问过你的伤。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秦渊目光虚虚落在河面上,“一种邪毒。医士已经将毒素都封在右臂处,只等今夜放血,再养上些时日,就能痊愈。”
史青笑道:“那你是不是就快要回去了?”
秦渊颔首,“你呢?随我一同回咸阳?”
史青看着蜿蜒的河水,坐了起来,视线沿着粼粼波光往源头看,“你说,河水从何而来呢?”
秦渊垂眸,掩下失落,“山上。”
史青扭头看他,笑问:“为什么呀?山上的水又从哪里来呢?天上吗?可天上也不是每天都下雨,不能源源不断地供给河水。难道是从地下来?就像我们打井一样,打到了水,就会有不尽的水冒出来。”
她那双乌黑的眼眸熠熠生辉,满载着灵光,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兴味盎然。
秦渊嗓音渐低,“倒也有理。”
史青又道:“那天下最长的河,是不是从天下最高的山上流下来的呢?为什么山那么高,还有那么多水源源不断地流下来?”她眉头轻皱,呢喃道,“我一定要弄明白。”
秦渊道:“为什么不回答我?”
史青看他一眼,见他剑眉冷凝,凤目炯炯有神地望着她,“我不喜欢回答你的问题。我也不想回答。你也没有立场质问我。”
望着平静的史青,秦渊整个人仿佛变作两半,半是无奈半是愤怒,猛烈地撕扯着他,“为什么?”
史青移开视线,收了鱼竿,抱着鱼竿径自离开。
“史青——”
……
傍晚时分,秦渊提着鱼篓回来。
林大娘接过鱼篓,瞧见里面两尾肥美的鲫鱼,忙接过来,拉秦渊到院子角落的柿子树下,“往日里形影不离的,怎么偏偏今儿个这样。”
这位置选的巧,秦渊一抬头就能看到西厢房窗下的史青。她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提笔,似乎正纠结着该如何落笔,看得他呆了一呆。
林大娘见问不出什么,便抱着鱼篓去西厢房,站在窗外问史青要不要喝鱼汤。
秦渊见史青笑着点头,含笑的视线越过林大娘,往他的位置瞥了一眼,微笑致意。
在树下稍立片刻,秦渊踏进西厢房,行至史青身后。史青正收工,将厚厚一摞绢帛磕齐对好,又拿了一片素帛罩在最上面。
这些日子,他们的衣食起居,除去食物外,基本都由潦收派人送来。也因此,林大娘和周大叔对他们不仅热情不减,反而盼着他们再住得长久些。
史青回头,微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秦渊不动声色,“为何?”
史青道:“换做我,我不会回来。”她抱着那摞绢帛,忽然问,“你准备怎么处置青羽和白石?”
秦渊道:“不可不防,但也不会无故加害。”
史青想了一会儿,“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你也不会对他们出手?”
秦渊道:“迁怒无益。诸如韩人,我虽深恨韩王庸懦无能、残酷暴虐,但安抚韩人人心,让这四战之地的万亩良田为我所用,交捐纳租也好,安民也罢,总比意气用事强。”说着,他看向史青,又收回视线,“我本也不屑行迁怒之事。”
史青笑了,将怀里抱着的一摞绢帛递给秦渊,“给你。我留着本也无益。”
秦渊接过,展眼一瞧,目中划过震惊。他看史青一眼,又低头翻阅,一张张翻得飞快,越看越是心惊。
他虽不通此道,但以史青的性情,却不至于欺他。
曾以为随着工匠被掩埋在地宫下的瑰宝,竟然出现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山村中,出现在滴水不漏的史青手里。
现在想来,那天史青藏在房梁上的图,恐怕就是由此而来。
史青笑意不变,“收下吧。只希望你记得今日说过的话,往后天下安定,能如同对待秦人一般对待韩人。”
本来就是悬清死前给史青,让她找个时机交给秦渊的。史青记在脑袋里这么多天,日日都怕忘了某个细节。如今能一一临在绢帛上,倒是让史青了却一桩心事。
秦渊紧攥着绢帛,“韩人早就是我秦人。”
史青笑笑,取下撑窗的小叉枝。
她的笑容与以往的任何一个笑容都没有分别,相似到像是一张友好的假面。
秦渊心头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情绪,“还写字吗?我为你磨墨。”
史青摇头,“不了。我还没有让病人帮我做事的嗜好。”她转转手腕和脖子,“伏案久了也不舒服。”
秦渊有心帮史青松散松散,但又顾虑到史青恐怕不喜他靠近,便催着她到院子里活动筋骨,远眺养神。
史青吹着晚风,看了会儿夕阳和归鸟,林大娘就端上来鲜美的鱼羹。
林大娘本就厨艺高超,得了潦收送来的佐料,每餐膳食都做的色香味俱全。史青胃口很好,用了两小蛊鱼羹,踏着暮色消食,赶在天黑之前回到西厢房。
医士已经候在西厢房中,垂着目光,不敢看缓缓走进来的史青。
史青道:“不必拘礼。我只进来用杯水,待会儿还要出去。你好好治病,无需拘束。”
医士额汗涔涔,正要道谢,便听秦渊出声,“夜里风急,不要出去了。”
“好吧,”史青没和秦渊对着干,但医士还是要照顾一二的,便道:“那我画画去。”
她也想不出画什么,左思右想,画起了两尾胖鲤鱼。画到一半,便搁下笔,伏在案上枕臂小憩。
迷迷糊糊间,史青听到医士和秦渊的对话声。
“……待黑血流尽,再将养些时日,您便能恢复如常。只是放血时,切莫动弹,亦不可拔针,否则毒素扩散,痛如万蚁啃噬。”
“退下罢。”
“是。”
秦渊侧首,看到史青伏在案上的背影,连声轻唤。
史青睡眼惺忪,扭头问:“怎么了?”
秦渊道:“你在那儿会着凉。到榻上来。”
史青游魂一样走过去,坐在小杌子上,两手托腮,眼皮打架,“好困啊。”
秦渊道:“榻上睡,”
史青摇头,“不要。你这里血气好重。”
秦渊心头发软,轻声道:“我放你走,好不好?你不要和旁人在一起,每年到咸阳来看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离开,我也不拘着你。你要记得看我。每年都要记得,每年都不能忘了我。要来看我。”
史青觉得像是一场梦,一手覆在额上,张张唇继续睡。
直到秦渊再次唤史青,史青撑开昏睡的双眼,震惊不已,“你……你放血放傻了?”
秦渊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与其让史青戴着假面留在他身边,他更愿意看到史青本真的模样。
但……秦渊还是放不下。
他凤目灼灼,盯着史青,“答应我。每年都要回来,看我。”
史青眉梢微抬,“若我不呢?”
秦渊凤眸中映着史青的模样,温和、清丽,乌眸澄澈,唇边甚至绽着浅浅的笑意。
她看着他。可秦渊清楚,史青不过是游戏,根本没有将他看入眼中,更别提用心。
秦渊道:“你大可不必猜忌我。我既说出口,便是真心。也请你认真思量。”
史青困意全无,眸光凝实。秦渊目不转睛,手攥成拳落在身侧。不过一个照面,史青就看出秦渊是认真的。可……史青轻笑,“你想,我就要照做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你爱我,我就要留在你身边。你不喜旁人靠近我,我就会给旁人带来灾难。你无法容忍我爱上旁人,我所爱的就只能有你一人。”
“为什么我的命运总是与你相连?可这分明是我的命运,不是你的。”
她每说一个字,秦渊就紧绷一分,脸色愈发惨白。
史青瞥一眼他滴血的指尖,“你失血太多,歇着吧。”
秦渊嗓音艰涩,看出史青隐约的去意,哪怕此刻脑袋一片空白,也还下意识挽留,“不是失血,是你。我是因为你才这样。”
史青道:“知道了。”
她已经不困了,遂坐在秦渊榻边,垂眸想着自己的事。
此时离开是不可行的。史青了解秦渊,他这些日子虽然都和她待在山里,明面上只有他们二人,实则暗卫也一定潜伏在附近。更别说今天是个重要日子,暗卫只会多不会少。若史青有意离去,秦渊又不是个哑巴,他动不了,难道还不会叫人吗?
思及此,史青看向秦渊,“你为什么不说话?”
秦渊眼底泛起微澜,斟酌着如何言语才不惹史青厌弃。他既不敢表现地太亲昵,又禁不住亲近史青,“我心悲。”
史青笑道:“你也动不了。”
她其实不太相信他的话。这些年她自己就时常说一些不干心绪的话,左不过应个景罢了。但史青话音方落,禁不住看了秦渊一眼。
他脸色苍白,眉飞入鬓,那一丝病气,反而衬得他更加俊逸。
但他静静地躺在那儿,罗衣半褪,半边胸膛和臂膀裸露着,肩头扎着数枝银针,手腕搭在榻沿,半垂的手指溢出滴滴乌血。
——像是他送来逗史青开心的陶瓷小人儿,不得动弹,精致养眼,摆在博物架上。
史青听到胸腔里那砰砰的心跳声,鬼使神差问:“你为什么不动?”她微微歪脸,“我忘了,医士才说过。不能动,不能拔针。应当是怕出了岔子,毒素扩散,折磨人不说,也不好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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