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苏州胡同宅子里,三人正围坐在堂屋的四方桌前。
颜正音两手不住地绞着那方帕子,偷眼觑一下这个,又偷眼觑一下那个,嘴唇动了几动,方小心翼翼地道:“这一切都是巧合,我真不知道你俩是这种关系。”
谢攸以手扶额,长长地叹一声:“娘!您怎么会在侯府当厨娘?您不是回老家帮刘大娘照看孩子去了?难道……难道那是骗我的?”
颜正音眼神飘忽了一瞬,忙说:“我……我没骗你呀!娘是回了老家的,后来人家儿媳妇身子大好了,能自个儿带了,便用不着我了,我这不就又回北京来了么。正好儿听说侯府招厨娘,我便想着去试一试,欸,没想到就试上了,这才——”
“您别想骗我。”谢攸打断她,转头跟裴泠确认,“姐姐,你何时招的厨娘?”
颜正音一听两人要对日子,立刻怂了,急道:“我实话实说,实话实说!我这不是为了揪出那个男人么!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才谎称要回老家去,其实我哪儿也没去,就住在鸢儿的铺子里头。到了第二日,我听顾客说侯府招厨娘,一个月六两银子,六两啊!我就心动了,然后就……”她连忙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这全是实话,我绝无半句虚言,苍天在上,我若说谎,叫我——”
“男人?什么男人?”裴泠抬头问。
谢攸只觉眼前局面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眉头紧皱着道:“这个男人……说来话长……”
“什么说来话长,”颜正音抢过话头,“那不是挺简单一事儿么,有什么说不清的。就先前我瞧着他老大不小的了,该娶媳妇了,便老是催他。他被催得烦了,就张口胡说自己喜欢男人,找这么个借口一劳永逸,好叫我死了这份心。”她斜他一眼,“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谢攸艰难地道:“……是。”
裴泠将二人各看一眼,末了也是叹一口长气。
颜正音听见她叹气,那心越发虚了,嗫嚅着道:“大人……我真没骗您,我当真一点儿不知情,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谢攸也是无话可说了,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那根房梁。
三人都不言语,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颜正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忽然落在谢攸衣襟上。
谢攸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一看,顿时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拢领口,直尴尬得扭过头去,捂着嘴咳嗽起来。
裴泠听得那一声咳,也忍不住扶额,指尖在太阳穴上揉了又揉。无言良久,她开口道:“把你娘领回去。”
颜正音一听这话,立刻激动起来:“我不回去!”
语罢噌地站起,凳子被她一带,“吱呀”一声往后倒,险些翻了。她也不管,转眼便扑到裴泠跟前,那速度快得惊人。
这一下连裴泠也未曾料到,身子微微后仰,旋即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托住她手臂,将她撑起。
“大人!我不回去啊!”颜正音急得声音变了调,“我在侯府做得好好的,您别赶我走啊!”
谢攸在旁边唉声叹气,只觉头疼得快要裂开。裴泠脑子里亦是一团浆糊,把颜正音按回座位,张了张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娘!不要耍性子,跟我回家!”
“你——你这个不孝子,给我闭嘴!”颜正音气极,伸出手指头隔空戳他的脸,“娘在侯府过的什么日子,在你那儿过的什么日子,大人给我多少工钱,你又给我多少,你……你心里就没点数吗!娘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你怎么还非得让我回去跟你过苦日子?怎么这么不孝呢!”
谢攸被这番话怔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颜正音转头看向裴泠,眼里满是恳切:“大人,您和我儿子的事儿,我一定守口如瓶。您想想,他是我亲儿子,我还能害他吗?您千万别把我当成他娘来看,在我这儿,差事是差事,我绝对守好本分、尊重这份差事。”她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表态,“难道……难道大人是觉得我会趁机摆谱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在您这儿是什么身份,我能不知道吗?”
谢攸:???
这下是忍不得了,谢攸腾地起身,叫道:“我什么身份?娘你说清楚!”
裴泠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巴掌拍在桌上,出声喝止:“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
月上枝头,清辉洒地。
谢攸将颜正音送出堂屋,穿过庭院,往大门去。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颜正音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到得门廊下,她忽然放慢步子,回首笑睨着他,等谢攸跟上来,便拿胳膊肘儿捅过去。
“你小子!可以啊你,还会姐姐、姐姐的呢!好姐姐~~哎哟喂!”
谢攸被捅得晃悠,整个人有气无力,什么话都不想说。
但听“啪”一声响,颜正音又拍他一下,嗔道:“真是,也不早说,还拿喜欢男人那种话诓我,害得你娘白操心。娘又不是迂腐的老古板儿,你可小瞧娘了。”
谢攸什么反应也没有,麻木地看着前方。
颜正音见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抿着嘴偷笑。转身正要迈出门槛,倏然又停住,扭头问他:“欸,那白居易原来也写烧诗吗?”
这下谢攸登时睁大了眼,急赤白脸地解释:“没有!白居易的《琵琶行》是正经诗!正经诗!写的是他在浔阳江头送客时,偶遇一位漂泊琵琶女,聆听她的弹奏与人生经历,由此引发他对自身遭贬的共鸣,这诗写得是对命运无常的叹息!而我念的那一句是在弹琵琶!弹琵琶!”
他一口气说完,嗓音都劈了,可一见他娘那眼神,便知再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了。他的头更痛了。
“好好好,正经诗,都是正~经~诗~”颜正音“噗呲”一声笑出来,“娘不打扰你们念诗,你们夜里慢慢念,慢慢儿念。”说罢,也不管他,一边笑,一边径直出了门。
谢攸内心嚎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到了次日,檐下灯笼初上,侯府厅堂已摆上晚膳。裴泠坐在桌前,那双银箸拈在手里,半晌才夹一箸菜,吃得也心不在焉。
颜正音侍立在侧,两只手垂在身前,规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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