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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清河

早秋的江,水是凉的。岸边的柳树还绿着,但绿得有些倦了,叶尖泛着淡淡的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飘在水面上,随波而去,不知要漂到哪一处浅滩。

故尘染靠在江边酒楼二楼的窗边,手里攥着一只酒盏,盏中已空了大半,她还在晃。

“姐姐,”她歪着头看对面的人,声音有些含糊,“这酒不好。”

季盈雅将面前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便喝茶。”

“不要。”故尘染把酒盏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半晌,打了个酒嗝,“我要喝酒。难得出来一趟,不喝够本,对不起这……这早秋。”

宫里的女人,出宫一趟不容易。皇后更不容易。季盈雅这样想的,但她可不知道故尘染在宫里堪称行霸。

楼下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午时刚过,茶楼的客人多了,说书的还没开腔,茶客们便自己寻些话题闲磕。季盈雅本不在意那些嗡嗡的声响,直到一个粗哑的嗓音拔高了几分,清清楚楚地送进耳朵里:

“你们看没看刘汘新出的那个话本?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清河记》。”有人接道。

“对!《清河记》!我昨儿个连夜看完的,写得是真精彩,就是……啧,看完心里堵得慌。”

季盈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刘汘。这个名字她听过。从前不过是城南一个落魄文人,写些不入流的话本糊口,近些日子忽然名声大噪,新书一出便抢购一空,据说已经买了两进的大宅子,出入都有人跟着叫“先生”。

“怎么个堵法?”另一个声音问。

“就那段——清河伯府的小公子,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偏不爱红妆,只与府中一个清客相公要好。家里催逼着娶妻生子,他没办法,便寻了个贫家女,说是纳妾,实则……”那声音压了压,但还是清晰地传了上来,“实则就是借腹。让人家替他怀孩子,怀上了便丢在一旁不理,只让那清客去照看。十月胎落,孩子抱走,那女子便被一纸休书打发了。连家门都不得入,说是‘不贞不洁,辱没门楣’。”

一片唏嘘。

“这……”

“这还不算完。”那声音又说,“那清客相公还在书末写了一篇跋,说什么‘世间女子多愚钝,唯有此女识大体,甘为知己者分忧’,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刘汘写这些做什么?怪渗人的。”

“这你就不懂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卖弄的意味,“刘先生如今不同往日,人家是有身份的人了。前几日还往城南育婴堂捐了三百两银子,亲自去看那些孤儿,抱着孩子掉了眼泪。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她是‘慈悲心肠’、‘当世善人’。她写这些,自然是为了警醒世人,让女子莫要行差踏错……”

“警醒?”一个女声忽然截断了他的话,“她把那女子写成那般模样,倒像是她活该似的,这算什么警醒?分明是把人家的血泪当戏文看!”

大堂里静了一会。

季盈雅垂下眼帘,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瓷器碰着木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故尘染似乎也听见了楼下的动静,歪着的头微微侧了侧,却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楼下那女声还在继续,越说越急:“刘汘如今是有钱了,捐几两银子便成了善人?那我先把你打个半死,再给你一碗粥喝,你是不是还要谢我?”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人讪讪地劝,“到底是做了善事。人家如今有身份有地位,肯拿出银子来周济孤幼,总比那些一毛不拔的强。”

“善事?”那女声冷笑道,“她若真有心做善事,怎不把话本里那些折辱女子的字句改改?偏要一边写着女子如何被人作践,一边立着慈悲的牌坊,这叫什么?这叫又当又立。”

醒木重重一拍,说书先生的声音盖过了争执:“诸位诸位,今儿个不讲这些,咱们说一段《风月鉴》……”

楼下的喧哗渐渐被说书声压下去,又恢复了寻常茶楼的嘈杂。

季盈雅始终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坐着,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茶盏边缘的青花纹理。那盏茶已经凉了,凉透了,她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故尘染饮到第四杯时,面上已浮起薄薄的霞色。她单手支颐,望着对面季盈雅素净的面容,轻轻唤了声:“姐姐。”

“嗯?”季盈雅抬眼看她。

“你说,”故尘染将空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是什么?”

季盈雅怔了怔,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这个。沉吟片刻,才道:“大约是……善无善报,恶无恶报?”

故尘染摇摇头:“不是。最荒唐的,是有人明明做着极恶的事,却觉得自己是善人。”她将空盏翻过来,扣在桌上,指尖在盏底画了个圈,“那个刘汘,”她慢慢说,“笔下写尽女子被人当做生育工具的惨事,把别人的血泪写成话本,博眼球,赚银子,然后捐几百两银子给育婴堂,就成了善人。”

她抬起眼,看着季盈雅:“姐姐,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荒唐?”

季盈雅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从宋锦那拿过类似的话本,也是缴收上来的,霸道阁主爱上我、冷面神医的落跑甜心、鲛人王子带球跑,她觉得有趣便看着消遣,但不像刘汘那样写的不堪。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上,槐叶正在变黄,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落。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飘进了窗口,落在桌角,落在故尘染的袖边。

“荒唐。”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隐隐传来,抑扬顿挫,说的是才子佳人的老故事。茶客们渐渐忘了方才的争执,又开始嗑瓜子、喝茶、听书。方才那个替刘汘说话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

故尘染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她饮酒的姿势很好看,是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不在乎喝的是什么,也不在乎喝了多少,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满这段沉默。

“盈雅,”她忽然改了称呼,不叫姐姐了,直呼其名,“你方才听见了么?”

季盈雅点头。

“听见什么了?”

“听见……”季盈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听见有人替刘汘说话,说她捐了银子,便是善人。”

“还有呢?”

“听见有人说,她写那些东西,是为了警醒世人。”

故尘染笑笑:“警醒世人,”她重复这四个字,“她警醒世人什么?警醒世人,女子生来就该被人借腹生子?警醒世人,女子活该被人夺子逐门?警醒世人,女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连哭都只能躲着人哭?她不是在警醒世人。她是在告诉世人,女子本就该是这样。卑弱,可怜,任人摆布。被人利用了,是活该;被人丢弃了,是命该如此。”

季盈雅的手指微微收紧。

故尘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她写那些女子的苦,不是心疼她们的苦。是把那苦当成佐料,撒在故事里,好让看客觉得新鲜、觉得刺激、觉得‘哦,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她捐几两银子,买一个‘善人’的名头。那些银子买了什么?买的是她的心安理得,买的是世人嘴里的‘刘先生到底是心善的’,买的是她可以继续写那些东西,继续把女子的血泪踩在脚下,继续赚她的银子、立她的牌坊。”

“妹妹,”季盈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你醉了。”

“我没醉。”故尘染放下酒盏,看着她,正色道,“我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窗外又一阵风来,槐叶纷纷扬扬地落,有几片飘进窗口,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故尘染伸手拈起一片,在指尖转了转,那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叶心一点绿。

“姐姐知道么,”她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宫里头也有这样的事。”

季盈雅没有接话,她并不懂宫廷事。

“有些妃嫔,”故尘染将那片叶子放在桌上,指尖按着叶柄,让它立起来,“被当做棋子、当做工具、当做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她们不是人,是维系权势的绳结,是巩固恩宠的筹码。有人利用了她们,用完便丢在一旁,还要说一句‘这都是命’,刘汘和那些人,有什么分别?”故尘染松开手,叶子倒下来,躺在桌面上,了无生气,“都是一个样?把别人不当人,还要装出一副慈悲模样。”

季盈雅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她捐了银子。”

“嗯。”

“三百两。”

“嗯。”

“城南育婴堂,我去过。”季盈雅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落叶上,没有在看它,“那里的孩子……有些是被遗弃的婴孩,有些是……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孩子。父亲不肯认。他们管那里叫‘善堂’,可那些孩子长大了,走出去,还是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你是育婴堂出来的’。”她深吸一口气,“刘汘捐了三百两,够那些孩子吃用一年。这是善事,我不否认。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故尘染替她说了:“可是,她一边捐银子,一边写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会让更多的女子陷入同样的处境。会让更多的人觉得女子被人借腹,是活该;女子被人丢弃,是命该如此。会让那些本来会伸手拉一把的人,把手缩回去,说一句‘她自己不检点’。”

她看着季盈雅的眼睛:“三百两银子,买不来一个‘善’字。”

季盈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静静坐着,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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