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若还是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她失魂落魄，难以相信。

她爱蛇吗？

那大概只是共情与怜悯。

他们短暂地相依为命，又被迫同居一体。

她在蔺霍与陈宿身上找到属于她的过去，而他孤零零守着空白的记忆。

房间顶部红灯忽地开始闪烁，尖利的警报贯穿这座肮脏的坟墓：“警报！警报！怪物自相残杀！系统故障……系统故……”

虚拟世界要坍塌了。

他们败局已定。

陈尔若转身看向弥漫的红雾，站在雾里的蛇。

他的眼中没有挽留，他只是温和地、静静地看她，等她自己走过来。

他知道她会走过来的。

他在等她。

一如世界最初开始，浮现在名片上那些红色的句子。

「他在等你。

他一直在等你。」

所以，系统并非最初就产生故障。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些任务。

从醒来，她眩晕、反胃，身体难以适应，就象征了异常。

最初的红字是警告。

佘行站在循环的节点等她，等她心甘情愿留下。

陈尔若蹲下来重新端详那具尸体，男人的瞳孔涣散，表情狰狞。

如果是齐松杀了他，那他不该跟着她进入循环。除非早在他开枪前，佘行就已经搅碎他的识海。

理清这一切，她转身望着蛇。

她明白，这不是第一次了。

就算她留下，这个世界也照样坍塌。系统因故障重置，她失去记忆，任务重启，陷入循环。

直到她离开这里。

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尔若低下头，一步步朝他走去。

“邱若！”

齐松在身后，呼喊的声音焦急而难以置信。

她走进佘行怀里，沉默地拥住他的腰，手掌抚过衣物下清晰的肌肉。

蛇的身体并没有人类那样的体温，这大概是实验的弊端。但他能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躺在他身下的时候她几乎看不到天花板，只能看见他垂落的长发和那双永远凝视她的幽黑蛇瞳，含笑的、冷漠的。

体型原因，他进得很深，又只愿意舌吻，冰凉的舌尖探进来，蛇信往她喉咙处深舔，好似上下都要侵入她的身体。她被迫张开嘴就再也合不上，口水肆虐，流着泪难以忍受地缩成一团，指甲崩溃地挠过他的后背。

他拥抱的力度总是控制不好，手臂压住她的后背，像绞杀那样将她箍得很紧，有时还会疼……但被他这样抱着，却有种危险被隔绝在外的感觉，仿佛只要解决他本身带来的危险，他们就能永远这样相拥、缠绵。

难以克制的恐惧与紧密的安全感交织，她无法处理。

跟佘行相处，陈尔若偶尔想起吊桥效应。

恐惧与肾上腺素飙升时，心跳加速是一种别样的刺激，让人兴奋、胆怯、心有余悸。如果时不时就能处在这种感觉中，会不会也让人误以为这是某种“特别”的爱情？

“里面还穿着睡衣吗？”

蛇笑着，用手指蹭了蹭她的后颈，自然而熟稔地开启新的话题：“我本来想处理完这些事再去见你。等这些人都死了，我们就能出去了。外面我不太熟，你想去哪儿，有没有想法？”

“……我们出不去的。”

陈尔若埋在他胸前，悲哀地、低低道：“你早就知道，这里只是你的一段记忆。既然是记忆，就不可能逃离。”

她更紧地拥抱住他，抬起右臂，宽松的袖子里滑出一块扁长的碎瓷片。

——那是她在查看尸体时偷偷捡的。

一点点从后背捅进蛇的心口时，陈尔若的双手在发抖。

黏腻的血涌了出来，涌在她手心。

她的手心也被瓷片划破了，尖锐的刺痛。他太高，她要努力踮起脚才能伸到他背后，竭尽全力按压着瓷片……她要杀他都这样艰难。

所以蛇弯腰了。

他拥抱她的手臂向下，将她抱起来，而后抱得更紧，让她的动作更方便。

“你发现了。”

蛇叹息着说。

陈尔若难以回答。

她怕回答了就没有力气再动手，她怕说出口眼泪就会落下来。

是的，她发现了。

在她意识到是蛇的存在将她带进这份由记忆铸造的世界。

她就该明白这份任务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在这所炼狱中，或许最初的蛇是可悲可叹的受害者。

但他拥有操纵他人精神的能力，那些人无法在他清醒时控制他，大概就要在他精神暴动时进行刺激。他会在失去理智时以最残忍的形式除掉那些人希望他抹杀的人，清醒后面对无辜者的尸山血海，一遍遍麻木、默许。

“工具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等待被使用。”

他人的野心不曾熄灭，被视作工具的造物就永远得不到自由。

在这样天长地久的磨损中，工具的潜意识会生出自毁的倾向。

于是另一条蛇诞生了。

究竟是凉薄的精神体执意驱逐自我，还是自我放任了它的驱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离开这里的最终做法是什么。

系统任务的提示其实一直都很简单。

杀掉那只怪物。

他已经成为那只罪不可赦的怪物。

他默许来者只有杀掉他，他们才能自由。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帮他离开。

佘行没有反抗，锋利的瓷片刺入他的身体，生命连同血液大片大片地溢出。陈尔若松开手，满手的血，她颤抖着抱紧了他，却不清楚是在抱谁。

“抱歉。”

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语气柔而轻，充满喟叹的歉疚。陈尔若蓦地抬头，望进那双熟悉的、属于少年的蛇的眼睛。他握住她还在颤的手，垂眼：“是我。 ”

陈尔若张了张嘴，她忍住眼泪，有无数个问题想问，比如他还会跟她出去吗？他有没有找回那些缺失的记忆？她又有很多句话想说，比如她允许他偶尔用她的身体出去逛逛，允许他买十几包薯片来吃，但是垃圾要自己收拾……

她已经真心把他当朋友。

未来她不一定爱上他，但她真的还想陪着他。

“不用担心。陈尔若，我们会再见的。”

蛇虚弱地抵住的额头，迅速流失的生命力让他的动作变得缓慢，又格外慎重：“但现在……你要出去了。”

红雾蔓延，警告声连绵不绝，手心里湿热的血渐渐褪去温度。陈尔若闭上眼，咽下哽在喉头的酸涩，任由黑暗淹没周遭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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