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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归家(一)

蝉鸣寥寥,宛如圆盘的光芒虽说炽热,但幸而四周刮来的微风透着些许薄凉。

两者相融互补,也为行走在荒郊的凡人带来不少宽慰。

可霁薇还是感到后背被无穷无尽地阳光炙烤到即将熟透。

野外荒芜,所生长的树木不是矮便是细,自然不用提那上面的残叶。没了枝叶遮挡,阳光便肆无忌惮地倾洒而下。

而她此刻,正是被那位名唤“张蒲”的青年壮男背在身上。

许是在这个年代正好是家中顶梁柱的缘故,练就了张蒲一身刚健的肌肉,胳膊粗壮又坚实,牢牢地圈住背上女子的双腿,力道紧实,像是生怕她会化作燕子飞走一样。

半个时辰前,趁着霁薇暗自思量之时,张蒲就立马手疾眼快地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恶灵的念力随着时间推移终于散了些许,重锤砸落般的疼痛逐渐减弱,却转变成似千根银针般密密麻麻地刺入四肢脉络。虽不同刚开始那样的剧痛,但在这微弱却又一茬接一茬的酸麻感下,致使霁薇浑身的气力变得越来越少。

她手脚酸软,根本没有力气去抬起分毫,只能被迫趴在张蒲的背上,任由他尚且稳健的步子带着自己前行。

四周静悄悄地,唯一存在的声响只有亦步亦趋的脚步与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如今霁薇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百无聊赖地在张蒲的背上,开始发散起自己的思维。

相比海底无意被拖进时光洪流那次,现下的自己虽说有了实体,可行动却还不如当时那般自在。

用霁薇的感受来说,她此刻完全就像是一条被活生生晒在岸边上的咸鱼!

早在纷乱如麻的酸胀下,她趁着自己尚能分出几分清明,于是便粗略地探查了这副身躯现在的状况。

探至半路,用一句话拿来调侃也绝不为过。

这女子的血条简直就是弹力无穷地橡皮筋做的一样,弹回一格算一格,连老天给的金手指都没这么赖皮过。

原主的记忆不知是否已经消散,她丁点儿回忆都看不到,反倒能透过这副驱壳如今的状态,大致推断出原主近些日子到底都做了什么。

胸前有过积水的痕迹,额头有过欲裂的痛感,就连霁薇刚醒来时感知到的喉咙被挤压后的滚烫,无一不在表明着——

她在投河、撞柱、上吊等多种不同的死法之间来回试探!

为何说成试探?

因为在这每一种致命的死法之后,她居然都能“痊愈”起来。

如此命大,根本就是想死都不能如愿。

霁薇心中不排除她被获救及时的可能,但更多的,是对于原主绞尽脑汁地,想要撇弃生命的疑惑与不解。

到底是受了多大的打击,才会让她的心碎裂成一滩烂泥,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有“生”的可能?

“哎——!”

正走神着,怎料张蒲突然脚底一滑。

几颗碎石瞬时哗啦作响,而他也一不小心崴了脚踝,连带着两个人的重量,猛地朝前面栽去。

“扑通!”

两道闷响响起的同时,尘埃拔地而起。

霁薇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狠狠摔在地上,只这一下,钻心蚀骨的剧痛便立刻让她疼得倒抽凉气,下意识的本能驱使着她想用翻滚来缓解痛苦。

可谁知,她此时却似是被枷锁牢牢束缚,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无力地在原地发出细微的呻吟。

“疼、疼死了……”

满是痛苦的嘤咛声断断续续地从她的齿缝中挤出,令同样感受着脚踝扭挫的痛苦而龇牙咧嘴的张蒲赶紧爬过来,去看她的伤势。

“姑娘,你你……你没事吧?”他虚着声音,急色关切道。

霁薇本就苍白的脸上愈发黯然,此时就如同被千万只蚂蚁从后脑开始啃食,顺着脊骨爬遍全身,疼得她紧咬牙关,最后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艳阳高悬,刺得张蒲浑身大汗淋漓,酸咸的汗水不断从他的额头渗出,堪堪滑过眼角,落进衣襟当中。

在看清霁薇狰狞不已的面孔时,他顿时生出一抹愧疚,于是强忍着满心的痛楚,不顾脚踝伤势,也要伸手推着她翻过身去。

而霁薇却在疼痛之余,觉察出他的指尖在自己后背上来回滑移,立刻扯嗓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张蒲亦是咬住下唇,声音虚弱但十分耐心地回应:“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也算是、半个军医……你这新伤添旧伤,我怕、怕刚才把你的骨头摔断……那我可就没没那个本事了。”

“……”

闻言,霁薇安静了一瞬。

不过很快,张蒲便收回了手,紧绷的语气明显松懈下来:“还好、还好没有什么大事,缓一缓就好了。”

“……那你呢?”

“啊?”张蒲显然愣了半拍。

旋即,他又心下一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忙道:“噢,我这点伤自能解决,你不必再多想。”

捕捉到他话中的警告意味,霁薇抿了抿唇,竟有些语塞。

听声音,想是他的脚踝扭挫不轻。可他伤成这样,却还能分出心思来对付“自己”这个不服管束的绝命人。

那句“这点伤自能解决”他说的倒十分轻巧,但落在霁薇耳中,她一个字都不信。

就算他略懂些医术,而如今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山,岂能对自己的骨头随意下手?

不然无论轻重,他都会落得个伤筋断骨的下场。

何况,还有她这么个“拖油瓶”。

“你、你又不说话了。”

张蒲似乎一直在身后看着她,虚声中夹杂着几分决然:“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再打什么主意……我说你这条命我管了,那我就会负责到底。”

背对着他且无法睁开双目的霁薇:“……”

这人还挺霸道。

她暗暗嗤笑了几声,对张蒲此人隐约生出些许的无奈。

然而就在她心下轻笑之余,身后突然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不等霁薇反应,下一刻,一道响亮且清脆的“嘎吱”声忽地传进她的耳畔。

随后,咬牙切齿的低吟开始断断续续地从张蒲的喉咙溢了出来。

霁薇:“……”

他居然真的敢徒手掰骨!

这人对自己的医术这么自信的吗?!

闻听身后痛彻心扉地沉吟声,霁薇猛抽几口凉气,情绪顿时黯然下去。

完了。

这要是不成功,等到天色昏暗,他们就只有被野兽吞之入腹的份儿。

如今她便是使出浑身解数,四肢都无法抬动分毫,浑身乏术致使着她连掀开眼皮的能力都没有。

心灰意冷的绝望立刻蔓延了她的整个心间,令霁薇不住地去猜想两人此后的结局。

……莫非这恰好是此二人身陨之地?

张蒲执念未消,看他掰骨的架势也能看出此人性格十分倔强。

而自己现在所附身的这女子性子,更不用说。

但这么一想,新的疑惑又朝霁薇席卷而来。

若就这么被了却生命,暂且不提张蒲,起码已是遂了这寻死觅活的女子心愿。

可当时在她心神不宁、在被阴邪侵体之前,感知操控的神祝所抓住的……明明是三只恶灵啊!

要是她没想错,眼前所经历的一切,必定是那三只恶灵临死前的过往。

只是如今,猜想与感受却是对应不上,也让她的心逐渐有些动摇。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抹熟悉的力道突然攥住她的胳膊。

霁薇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脑海里的想法瞬间一甩而空,她整个人就如同飘摇的风筝般被人随意抛至半空。

原主的身体素质着实算不上有多健壮,用一句“风中残烛”拿来形容简直绰绰有余。

只不过被人从地上拎起扛在肩上这两步动作,霁薇都要从这被病痛麻木到极点的身躯中,费上好大的力气,才能将打散的知觉慢慢找回。

一瞬间,周遭的所有连同呼吸,都仿若静止。

待到思绪回笼,如火焰灼烧一样的炽热阳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长且寂静的黑暗。

她感到自己正躺在坚硬的土地上,四周静悄悄地一片,连鸟儿振翅、清风微掠的声音都没有。

安静到,此间荒山中貌似只剩下她一人。

张蒲去了哪?他还……活着么?

霁薇心中顿时千回百转,无数荒谬的想法接憧而至。

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猜测究竟有多么离谱和好笑,只独身一人这个概念,就足够让她在这荒山中产生无尽的恐惧,让她不得不去发散自己的思维,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恐慌。

若真有野兽出没……

难不成,也要她切身体会到肉身被撕扯咬烂的痛苦吗?

“嘶。”

倏然间,一道极轻的摩擦声倏地传进她的耳畔,酥酥麻麻地冰凉感立刻由内而外的席卷了半边身子,掀起肌肤层层细粒。

霁薇本就轻缓的呼吸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哪个不小心便将那东西“引来”。

“嘶——”

蟒蛇吐信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似乎正一步步地,不断靠近着自己。

霁薇心底的那抹紧张不由更深。

往日有术法灵器傍身,再不济还有体内的神器庇佑,她的漫长修炼路虽是十分危险,但从不在乎的霁薇在此刻,竟陡然感到了无限的恐惧。

前不能喊后不能跑,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地躺在这里,无法反抗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霁薇居然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些许不甘。

然而正当情绪的潮流即将涌入心房的刹那,张蒲的声音却如定海神针般,突然出现在耳畔。

“去去,别来烦人。”

他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耐,又透着一种别样的沉稳。

随即,霁薇便听到树枝刺拉拉地划过地面,伴随着不远处一声闷响,方才还被当作武器的树枝,被他忽地扔在了地上。

听起来,那蛇已经被张蒲用树枝给扔走了。

直到彻底确认四周已经安全,霁薇这才敢呼出口气,让僵直的身子松懈下来。

寂静无风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放大了数倍。

她忽觉头顶一暖,刚想要仔细探究,谁知手臂倏然被人抬起。

张蒲坐在了她头顶前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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