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薇抬眸看去，最先入眼的是那张贴在床榻里墙的门神画像。
画像陈旧，早已褪色卷边，边缘处还沾染着些许灰尘。
而不曾让人发现的是，那画中门神的双眼竟像是被人用墨水涂过一般，原本威严的面容只留下赤红狰狞的半张脸。
那双漆黑状如空洞的眼神透过画纸，隐隐散出几分令人窒息的滞涩感。
可还不等霁薇仔细探究，空气中突然凭空出现一层厚重而微小的尘粒，不过转息，便铺满了整间屋子，将一切笼罩在朦胧之中，令人分不清虚实真假。
“满儿乖，满儿睡……睡着了，就能找到阿娘了……”
妇人低沉暗哑的声音从尘雾中悠悠传来，起初的缱绻温柔逐渐变得飘忽不定，落入霁薇耳中，平白牵动起心扉震颤跳动的动静，使得她的识海不自控地晕眩起来，凝结指尖的灵力随之动摇，忽隐忽现。
“满儿，满儿……”
空灵般呼唤着的声音从脑海中不断回响。
霁薇呼吸骤然发紧，登时敛下眼睑，一面屏息凝神，一面极力阻挡住朝她涌来的歌谣不入耳畔。
“……”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划过，慢到霁薇能清晰的感知到体内脉络的跳动，无名燥热攀沿肌肤，凝成颗颗晶莹汗珠，融进尘埃，随即又化作虚无，自空气中消散无踪。
歌谣声越来越轻，宛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抽离，缠在耳廓边打了个转儿，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余音徘徊。
“姑、姑娘……”
再睁眼时，只见本该伏在榻前的妇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眼前三尺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衣角，像是被突然定在了那处。
霁薇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与她扯开距离。
方才还在动摇的灵力一瞬而起，重拾稳固，蓄势待发。
寒冰灵力已在指尖凝成细碎的白霜，只要她敢有丝毫异动，寒气便会瞬间将她裹成一座冰雕，就连呼吸也会被彻底封死在剔透的冰层之中，不留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
“姑娘。”
可霁薇这般想着，眼前的妇人却是小心翼翼地睨着她的脸色，脸上现出几分柔弱：“你、你，你跟进来，想要做什么？”
“……”
霁薇上下扫量她一眼，视线随即不动声色地看向屋内四角。
尘粒淡弱，萦绕在鼻尖那股滞涩的味道，似乎也随之淡了下去。
见她蓦然将目光紧紧盯向自己，妇人神情更加惶恐，衣角被紧攥出褶皱，眼睫因不安而快速眨动着。
她声音嗫喏，颇为胆怯道：“家里、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你要钱，那妆匣里有条银锁，是我孩子满月时他爹打的，你你、你把它拿走吧……我我们孤儿寡母，实在是……实在是……”
她定在原地，僵直的手臂缓慢抬起，指向身侧的妆台。
霁薇站在房门处，漠然将妇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这母子二人，包括这所村落，无不透着古怪。
谁家会把门神画像贴在榻内里墙？又有谁家会想到用笔将门神的眼睛涂黑？
即便是孩童顽皮，但日日看着这东西入睡，岂能安心睡熟？
还有那层尘粒……
眼下她虽已用灵目勘破，但却怎么都看不出这母子二人真正奇怪的地方。
思及此，望着妇人不安惶恐的模样，霁薇眼底的寒锐顷刻消散，淡漠的脸上转而拱起一抹暖笑。
“您误会了。”她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几枚还带着体温的碎银，“这村子瞧着冷清得很，我走了大半日也没见着几户人家，总算撞见您和令郎的身影，就想来讨碗饭吃。”
她敛下眼眸，露出几分局促，指尖轻轻摩挲起手中碎银：“方才那阵风刮得太大，我怕一眨眼的功夫就找不到你们，因此心下一急，想都没想便跟了过来……”
话到此时，霁薇腼腆自嘲地低笑两声，这才动作自然地拉过妇人的手，将银子放进她的掌心，暖笑中带着些许歉意：“是我情急之下失了礼数，还望夫人莫怪。这点碎银不成敬意，权当抵了饭钱，不知您看……可否方便？”
妇人的表情变得有些诧异，微微瞪大的眼睛从霁薇脸上移走，缓慢落在手中还留有余温的银子。
而霁薇笑容不散，依旧轻抓着她的手腕。
气息稳固，体温恰好。
若非要挑出一点毛病来，那便只有她的呼吸，轻到几乎要与周遭的安静融为一体。
腕间相触的肌肤下，竟甚少有寻常人呼吸时该有的细微起伏。
可霁薇的指尖贴着她的脉搏，却能清晰的感知到心跳节律的触动。
“姑娘……真的只是想来讨碗饭吃？”妇人低哑着嗓子，似是有些迟疑。
霁薇一直在悄然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看着那几枚碎银犹犹豫豫，心中顿时明白过来，立刻捏起银块凑到唇边，故意用牙齿轻轻咬出一道浅痕，笑道：“夫人放心，这些都是真的。”
她如此行为，妇人只是轻飘飘地睨了一眼，倒像是对于银子的真假并不在乎一般。
“噢……”
妇人木讷地点了点头，幅度极浅，颈子迟缓地转了下，脸上的不安情绪映在霁薇眼中近乎消退。
她唇畔微张，想要向上弯起嘴角，动作却有些滞涩，最后连眼角的那点细纹都没牵起来。
“姑娘想吃饭，那在这儿等着，我去准备。”
说罢，她手指蜷缩，指尖轻轻擦过霁薇的掌心，滑了出去，转身便走向身侧的妆台。
望着她温吞细碎，轻得没有任何声响的脚步，霁薇心中的那抹古怪更浓了些。
“当啷。”
碎银被她反手倒进妆匣，指尖临了碰了下匣角的银锁，才慢慢地合上了盖子。
临出门前，许是察觉出身后有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妇人顿住掀开帘幕的手臂，肩膀微侧，脖颈迟了半拍才跟着转过来。
而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霁薇耳后，似是观望又似是寻找，嘴唇轻动了下，却没发出一丝声音，转而便迈出了里屋。
她走后不久，霁薇旋即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隔着帘幕看着她的身影晃悠悠地转进院落里的另一间房。
下一瞬，灯油燃起，刀触案板之声紧随而来。
“咚——”
一记重物相击的声响轰然震散围满天际的星辰。
星光褪去，明玥星阁顿时一片黯然。
金黛独身站在高台前，仰面感受着黑暗一点点吞噬住她的面容。
“咔嚓。”
伴随耳畔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玻璃破碎之音，金黛那双死寂沉沉的眼眸这才转动了一下。
碎山锤恢复原本形态，被她牢牢握在掌心。
几息过后，她深吸口气，猛然咬紧下颌，面部狰狞，再度抬起血痕累累的双手，使出浑身解数将全身的灵力都注进这把能够破除一切幻境的法器之中。
身后斗柜摆放的各类法器猝然应召而动，纷纷跃出格子，停在半空震荡不已，争鸣不休！
刹那间，鎏金般光彩夺目的灵力在她下定决心、再不回头的强悍咒术下，发动出足以致幻的波动纹路顿时布满了整间屋子。
不知是挣扎、撞击了多少次，令其被无数珍宝、法器，融合炼制了数百次的碎山锤表面已是裂痕斑驳。
金黛高举法器，十指鲜血淋漓，源源不断地顺着手腕隐没进绛紫的衣袖中。
灵力如抽丝剥茧般迅速流逝，她的身子越来越重，视线遥遥相望漆黑空洞的禁制幻象，而眼底却映入了许多密如繁星的光芒。
幻境将破，待到血液流尽，脉络崩断，明玥星阁的一切，包括她，都将从此间彻底消失。
可是这样的代价，依旧弥补不了她心中的羞耻愧疚之感。
“算了。”
她轻声呢喃，却不料刚一张口，一股腥甜轰然涌出喉管，喷洒在衣袍之上，将其深暗的地方再添一丝幽色。
体内灵力即将亏空，她索性将眼一闭，心中一横，遽然挥动起溢满灵力，即将爆裂的碎山锤。
“轰隆——”
刺目白光旋即掀起，幻境外的悦来轩下，骤然乌云密布，就在众人昂首惊愕之际，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如密集的箭矢，不留一丝反应机会，重重砸向大地，激起片片水花，瞬间将地面打得湿透。
原在堂内拨动珠玉算盘的弦月闻听外头风声鹤唳，大雨滂沱，便走向窗边，抬首往上一瞧。
只见苍穹阴云密布，云层厚到看不出任何电闪雷鸣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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