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落，顺天府外涌出一批下职的衙役。

徐朝盛刚跨过府衙门槛，肩膀就被搭住了，偏头瞧见一张挂着汗珠子的红色长脸。

“怎得，下午巡逻去了？”他笑问。

刘闻抹抹汗，单手扯开领口，骂道。

“巡个屁逻，东街巷一户玉店报官，说自家店里遭了贼，我和老于过去一查才发现，是他家那浑不吝的小儿子，偷了账上银子去赌钱！”

“他娘的白跑一趟，大热天的汗珠子摔一地……不说了不说了，一起吃点儿去？”

“成啊，去东鸡巷？李七家的紫苏鱼、白面夹子挺不错，正好配酒。”

一听到酒，刘闻眼神向下瞟，盯上了他腰间的酒葫芦：“就是你昨儿个去夜市摊子上买的酒？”

徐朝盛伸手拍拍葫芦，一脸得意：“昂，今儿我就叫你开开眼！”

刘闻嗤笑一声，揽着他大步往前走，心里却道，这小子怕是真没喝过啥好东西，一个夜市摊子上能有什么好玩意儿，还开开眼～

东鸡巷在州桥以西，那儿的李七家店子不大，但东西不错，还没到饭点儿已经坐了不少人。

等菜上齐了，徐朝盛从腰间取下酒葫芦，小心翼翼倒出两碗来，生怕撒出去浪费。

刘闻见状笑道：“瞧把你宝贝的！吝啬鬼。”

徐朝盛嘴角一撇，翻给他两枚白眼儿：“我要是个吝啬鬼，你还真喝不上！”

昨晚上他抱着酒坛子到家时，正赶上姑姑一家过来串门留饭，老爹见到他手里的酒坛子大喜过望，直接抢去开了来。

那结局自然是不用说，一伙儿喝得赞不绝口，要不是他拦着，最后这一葫都剩不下来！

浅黄色晶莹水柱从葫芦嘴流出，清甜梅子香混合着烈酒味钻进刘闻鼻子。

他眉峰一挑，把剩下的调侃咽回去，探头仔细嗅过酒液后，眼神一惊。

“这酒、真是你在夜市摊子上买的？不是白矾楼、醉仙居出的新品？”

他可是老酒坛子了，长这么大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喝点，这么些年汴京里大大小小的酒铺子被他喝了个遍，这么纯的酒味还是第一次闻见。

徐朝盛把酒葫芦盖好，顺手放在桌上：“您可高看我了，那两个地方也是我去得起的？就是夜市小摊，快尝尝。”

刘闻拿过酒碗，先微微倾斜对着窗外光线看了看酒色，然后才半合眼，喝下一口。

酒水下肚，他面色一整，好半天才睁眼，从喉咙中吐出一口酒气，眼底满是震撼。

“好小子，可真叫你捡到宝了。”

说罢拈起筷子夹起鱼肉塞进嘴：“赶紧吃，吃完带我去那个夜市摊子！”

徐朝盛挠挠脸：“急啥？摊子又不会跑！”

“你懂啥？好东西不赶快下手就被人抢光了！你以为酿酒那么容易呢，今天酿明天酒能喝？错过这批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三下五除二吃完饭，在刘闻的催促下两人到了夜市，可寻到地方时徐朝盛傻眼了，日日都开在这儿的周家小摊，今日却空空如也。

此时天色已经渐暗，没道理不在呀？

他赶紧冲旁边卖凉水的婆子打听：“阿婆，这家摊子今儿怎么没来？往后还来吗？”

林阿婆一看是昨天那个率先尝酒的小衙役，咧着掉了两颗牙的嘴回道。

“昨儿你走得早，不知道后头的事儿，对面那家酒摊子来找碴，大闹了一通，没准人家这两天想歇歇嘞，至于以后来不来，我也不清楚呀。”

刘闻面色一黑，软倒在好友肩上哀叹。

“我怎的就没这个口福？”

林阿婆上下打量他们两眼，笑道：“要不你们去清水巷子寻寻？”

“对啊。”

徐朝盛一拍大腿，谢过凉水婆子，拽起刘闻就往东走。

“摊子上那小娘子说过，她家在清水巷子开了家酒肆！”

刘闻一听顿时有了力气，腿脚抡得飞快：“赶紧！”

清水巷子属实有点偏，钻进小路七拐八拐，一路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巷子幽静，石板缝里长着野草。

徐朝盛看着那条长巷子心里有点犯嘀咕，没找错吧？

刘闻站在巷口嗅了半天，眼神一亮，抬腿往前走：“好像真是这儿，我闻到酒味儿了。”

徐朝盛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却什么也没闻到。

不由笑骂一句：“你狗鼻子啊！”跟了上去。

往巷子里走了四五十步，一家有些老旧的二层酒肆映入眼帘。

酒肆不算小，但有些破旧。

牌匾上漆痕斑驳，房檐上的瓦片掉了几块，门楣上褪色的酒旗，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刘闻驻足在门口，发出啧啧声。

“不愧是能酿出劳什子青梅烧的地方，一定是深藏不露的老字号，一般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破地方，都会藏着什么大惊喜。”

“……闻哥，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刘闻感慨完准备进门，便见酒肆二楼下来一位小娘子，眼睛一下睁得老大，呆呆咽了咽口水，喃喃自语。

“哇，美酒配佳人，话本子诚不我欺！”

褐色麻裙，杨柳腰。

满头黑发被木簪子束在脑后，瓜子脸儿，杏仁眼，淡红色的樱桃嘴，好一个标准的小美人儿。

徐朝盛一见她便乐了：“诶没错，就是那小娘子！”

刘闻回头，见他一张圆圆脸笑得极开心，是那种捡到铜钱的高兴劲儿，眼神清澈得很，完全看不到半点儿对美人的欣赏。

不由无奈。

这小子也忒晚熟不解风情了，同样十七岁，人家玉店家掌柜的儿子，吃喝嫖赌样样行，徐朝盛那心思却比檀皮宣纸还白。

另一边儿，从楼上下来的周盼仪也瞧见了门口站着的人，看清后不由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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