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10年2月13日,晴。
在无人区逗留了两个多月后,闵医生的队伍要离开了。
这两个月里她们给很多被毒雨寄生的人做了截肢和器官切除手术,因为机械义肢太贵了,游魂部队也很难提供足够的设备,所以大家找来了很多木板和金属板,一起动手给自己做起了假肢。
也有运气好的,从路边的垃圾山里翻出了勉强还能用的机械义肢,她拖着略显沉重的义肢在我们面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走过去,不厌其烦,直到我们都笑着喊起来,‘好了好了,知道你运气好了!’这才满意地停下来,不再折腾了。
今天是难得的晴日。大家都从洞里出来了,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铺开陈旧发白的衣物,围坐成一团,就像冬日里缩在篝火边抱团取暖的小动物。
阿丰提议大家一起唱歌,就当是送别闵医生她们的礼物。每个人都争着抢着要第一个唱,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吵了起来,要不是在场大多数人都缺胳膊少腿的,动弹都困难,我看这一顿架是免不了的了。
闵医生说:‘不如我第一个来吧。其实,不应该是你们感谢我们,而应该是我们感谢你们。’
有人问:‘你救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感谢我们呢?’
其实不止是她,我也好奇了起来。
要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大家都在忙着自保,对我们这种注定只能拖累别人的人避之不及。
闵医生想了想,举起手,指向天上那轮金灿灿的太阳:
‘人如果长时间不晒太阳,心情就会变得低落,如果有一天,太阳彻底消失了,以我们现在的科技水平,人类也只小声能存活很短一段时间。’
‘所以人需要太阳。’阿丰说。
‘对,人类和世间万物一样,所有的生命都需要太阳,’闵医生放下手,她胸前垂着的怀表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但是太阳同样也需要我们。’
‘怎么会?我在书上看到过,我们之所以能诞生,是因为太阳的存在,但没有人类,没有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对太阳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坐在我身边的阿姜不可思议地说道。
阿姜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青年人,平时喜欢给我们讲她从一些旧杂志上看到的科普。她总是嚷嚷着嗓子,生怕有人听不见她说的话,但这次她只是小声质疑了一句,并没有想让闵医生听到。
‘生命一旦死去,世间的一切就再也没有了意义,’但闵医生接下来的话仿佛就在回应阿姜的疑问,‘我们所处的广袤的宇宙,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长河,夜空里美丽神秘的星辰,都将失去它们的见证者和感知者。没有什么存在比生命更加重要,这也是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的原因。’
她紧紧握住胸前的怀表,‘所以,感谢你们活在这个世上。’
闵医生露出了大家从来都没见过的激动神色。大家一时间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相信她们都和我一样迷茫又不知所措。
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啊,竟然会有人亲口对我们说,感谢你们的存在,感谢你们活着!
我们一直呆到了最后一抹晚霞消失,才恋恋不舍回了洞里。晚上天很黑,一个踉跄,我还以为自己要摔得很惨!结果之前那位冷冰冰的医生姐姐从后面扶住了我。
“抱歉,我的腿脚从生下来就不太灵光。”我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试图找点别的话题化解尴尬,“我还在想闵医生白天说的话......说实话,我还是有些搞不懂。”
‘我觉得太阳可能并不太在乎我们。’我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太阳在乎我们,如果这个世界在乎我们,为什么还要降下灾难来惩罚我们?
她没有回答。
或许是因为她可能觉得我这个问题实在太蠢,懒得回答,又或许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说:‘春天来了,多出去晒晒太阳,对你的腿好。’
我停下脚步,仰起头,努力伸长脖子,透过洞口看向满天繁星。
是啊,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长长的文字到了这里,有了一个漫长的停顿。日记下方大片空白的纸面上,用灰色的铅笔画着一轮太阳,周围四散着星子。
其中一颗小小的星星上,站着几个火柴小人,旁边伸出一个箭头,指向上方一张粗糙的自画像。
荀梧不自觉被搞笑画风的鬼脸画像逗笑了起来。
她挪了挪坐麻的腿,随手翻到下一页,刚浮现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一条条潦草的记录短促又惊心。
“10年11月4日,大雨。
阿丰今天来找我。她说她隔壁的阿平身上也新长出了黑晶石。
阿平就是之前运气好捡到机械义肢朝我们炫耀的人。”
“11年1月1日,阴。
又是个难捱的冬天。
很多人开始说,闵医生早就知道黑晶石的真相,切除肢体并不能根治黑晶石的寄生,这东西就跟幽灵一样,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开了。闵医生欺骗了我们,骗我们毫无意义地、没有尊严地苟活在这个世上。
也有很多人骂说这些话的人没良心,但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怀疑,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信共生教了。”
“11年3月9日,暴雨。
附近一带越来越安静了,好像少了不少人,虽然也一直有别的地方的人过来。
阿姜有一只眼睛已经被黑晶石遮住看不见了,但她还是坚持每天看一会书。如今能找到的书越来越少,阿姜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地上转一圈,从一些吟游诗人那里买她们的诗集和藏书。
‘你知道为什么人会突然少得这么快吗?’昨天晚上,阿姜忽然神秘兮兮地问我,‘你听说过清理军吗?’
‘清理军?那是什么?’
‘据说是一个刚成立不久的杀手组织,很多人都会去雇清理军里面的人来追杀自己,这样就能很快结束自己的痛苦。’
阿姜放下书,苦笑的脸在灯火下飘摇不定:
‘苟延残喘地活着,和暴风烈雨般死去,哪一条才是正确的路?阿连,你是这里剩下最后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了。答应我,永远不要走上那条道路。’”
“11年7月30日,晴。
我把阿姜和她最爱的书一起埋在了常青树下,四周寂静无声。”
“11年7月31日,大雨。
收拾好了行李,从一堆旧物里翻出了阿潘留给我的旧雨衣,用阿平的机械义肢加上铁棍简单改造了一下当作拐杖,手弄破了出了点血。
在洞里呆了太久了,我打算出去看看,好好看一看太阳,看一看这个世界。”
发黄的纸面上,青涩的笔迹随着书写,一笔一笔变得逐渐刚毅坚定。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荀梧沉默良久,她将日记本翻到最后,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本子的三分之二处戛然而止。
她没有去看,又翻回到原处,刚想继续读下去,一阵奇怪的闷响声突然隔着头顶的泥土从远处响起。
紧接着,洞口开始有人走动的动静。
一抬头,荀梧对上闵径尘那张总是透着疲惫的苍白的脸。
“你的朋友好像出了点麻烦,不去看看?”
闵径尘半个身子都从洞口外探了进来,看起来外面发生的不是小事。
周符星?这人还能遇上麻烦?
荀梧一时还不能把这两个关键词联系到一起,但身体已经下意识从地上弹跳而起,不出三秒飞速套好雨衣噔噔噔踩着斜坡爬出了洞口。
“那边。”闵径尘相当好心地替她指了一下方向。
“谢了。”
荀梧只来得及留下这一句,呼吸声便一瞬间消失在空气里,她拎起枪扒开杂草,朝车子的方向快步走去,全程没弄出一点声响。
无人区夹在大陆北部和南部的中间地带,尽管大多数居民都蜗居在地下,但仍有不少人留在地上活动,在这里开辟出了过往通道。
抱着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的想法,有的人还在路边经营起了一些小本生意,推开那些破破烂烂的小木屋的门,后面或许就是一家小杂货店或者修理店。
来的路上周符星就把车子停在了一家荒废的轿车修理厂里,整个厂子只有两层楼高,破败墙体已经和枯黑的爬山虎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荀梧向修理厂高速奔去,漆黑的建筑刚在视野中浮现,隔着大老远两道互相推脱的童声就钻进了耳中——
“这不能全怪我!都、都、都是她怂恿我,我我我才把喷漆桶推下去的!”
“还不是因为你老是一惊一乍的,还一口笃定说又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回来了,搞得我一个紧张,没看清才......”
“天这么暗,不小心看走眼了也是很正常的吧......”
底气不足的说话声渐渐弱了下去。
荀梧悄悄探出头,最先看到两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孩堵在修理厂一楼的入口前,互相指着对方,而在她们身后则是.......
荀梧视线向后移去,在看到两人身后那一团花里胡哨五彩缤纷的长方块状不明生物体时,不由得露出了狐疑和迷茫的神色。
大脑宕机了整整半分钟后,荀梧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那团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东西......竟然是斑鸠的车!
荀梧深深倒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抬起头。
车子上方二楼的平台,一个裂洞在中央破开,这个大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四面边沿此刻还在稀稀拉拉淌着一些粘稠的彩色漆油,滴落在已经惨不忍睹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皮卡车上,车子旁边躺着几个滚倒在地的铁桶和一堆扳手。
这哪里是只推了一个油漆桶下来啊,这怕不是把修理厂里能找到的东西全给扔下来了!
荀梧又瞅了一眼那两个孩子,两人虽然身形瘦小,却格外精干,手背上爬着几条显眼的伤疤,袖管下隐隐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看起来她们是不小心把车子停在别人的地盘上了。荀梧了然。
没想到这又小又破的修理厂里也是卧虎藏龙。
“好了好了,说到底,这件事还是我的不对,我不该一声招呼不打就走进来的,我以为这里没人,真不好意思啊。”
第三个声音忽然响起。
荀梧警觉地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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