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福十三年春，惊蛰，电闪雷鸣。
皇宫大殿，殿中两侧站着文武大臣，他们个个手持芴板，神情肃穆，不敢大口喘气，连嘴皮子都不敢动一动。
金銮御座之上，身穿金黄龙袍的九五至尊在御座上随意地倚着，左手捏着一张满是字迹的信纸，右手盘着两颗鸡卵大的玉珠。
那两颗玉珠浑圆饱满，碰撞摩擦时会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如同人的心跳，震动着在场之人的耳膜。
轰隆隆——一道闪电将殿内暗沉的日色劈得一亮，也照亮了那阶下一动不动的跪着的人影。
那人相比他人有些瘦弱，腰板挺直，即使跪着也可见其文人风骨，身穿紫色圆领官袍，腰佩金玉带十三銙及金鱼袋，看起来官阶不小，然而却披头散发，形容潦倒。
半晌，龙椅上的皇帝终于开口打破这比死还要难受的寂静：“那个预言中的孩子到底是谁？”
“臣不知。”紫袍官吏垂着头，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金銮殿，也让一众文武大臣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果然，皇帝骤然大怒，从御座上惊站起，眉头紧蹙，语气严厉，指着那人道：
“朕得了密信，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信中之事具是实情。你欺上瞒下，勾结巫师，意图不轨，其心可诛！”
阶下的人缓缓开口，嘴皮因干裂而渗出鲜血，“臣方才已竭力辨明，勾结巫师之事不过是栽赃陷害，至于其他罪名，陛下也已经看到了……”
“那是你楚氏一族的预言，怎会不知？”皇帝气得将手中玉珠掷过去，两枚玉珠狠狠砸在跪着的紫袍官吏额头上，而后各堕在地上碎成两半。
“你不怕朕杀了你么？”
那个“杀”字咬牙切齿，仿佛真的是一柄利剑要刺穿阶下那人的喉咙。
“陛下，臣不知。”还是那番说辞，紫袍官吏顿了顿，抬起头，鲜血顺着额角流下，年轻的面容上却毫无畏惧的神色，平静的眸子看向那个暴跳如雷的帝王，“巫师谶言实属荒唐，若臣死能正此邪风，臣愿在这大殿之上触柱而亡！”
紫袍官吏话音未落，颤颤巍巍站起身，就要往大殿中的红柱撞去。
众文武大臣一惊，有的慌忙要拦，有的冷眼旁观，还有的恨不得紫袍官吏的脑袋此时早已撞在柱子上开了花。
幸而跪太久以至于腿血液不通，行动缓慢，还未到柱前就被护卫给摁住了。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那个帝王的隐痛，他暗沉的眸子又冷了几分，薄唇吐出一句话，“哦？你想死，还没这么简单。”
他背过身去，手微微一抬，“拉下去，押送大理寺，让大理寺的刑具去审罢。”
此时又是几道闪电划过长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天空似被砸破一个洞，大雨终于如倾倒一般落下。
护卫听令，将紫袍官吏拖走，众文武大臣自动避让了一条道。
紫袍官吏被拖行时毫不反抗，只有在经过几个一直低着头偷瞄的人时才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几人一惊，具心虚地撇过头去。
殿中只有一人用极低声轻叹了一句：“楚大人。”
那是吏部侍郎陆知，陆家与楚国公一家向来交好，可惜此时各自都自身难保。
紫袍官吏抿了抿唇，杂乱的发丝遮盖住脸下五味杂陈的脸色，只留下一个深邃的眼神。
陆知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噼里啪啦的雨珠打在殿前的石阶上，带走了地面所有的污垢，却洗不净人心的罪恶。
出了皇城，陆侍郎急忙吩咐车夫：“快，快回府！”
陆府，陆家夫人沈氏正在中堂指挥丫鬟布菜，待会老爷下朝就能吃到热乎的饭菜了。
她忙完这些，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略歇一会，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门槛上，不知在看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椅子还未坐热又站起身来，朝那小人儿走去。
俯身轻问：“云儿，外头在下雨，你在这坐什么？你不是最喜欢这件梅花夹袄么，小心被雨珠打湿就不好看了。”
陆侍郎之女陆卿云，年方四岁，粉雕玉琢，神色可爱。
待她转过身来，沈氏才发现她怀中抱着一把小小的木剑。
“想去练剑？”都说“知女莫若娘”，沈氏一下就猜到小人儿的心思，但她看了看外头愈发急促的雨，还是劝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了，快进屋去，别着了风寒。”
没等小人儿回答，沈氏一把抱起她往屋子里走去，“果然重了些。”
忽然耳边听到一句奶声奶气却莫名笃定的话：“爹爹要回来了。”
“嗯？”沈氏下意识看了看外头，可没见老爷半个人影，“在哪？”
她没见着人，却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向怀中乖巧可爱的女儿。
她知道女儿从不说谎。
“告诉娘，这次你是怎么知道的？”沈氏的眼睛里浮出一层担忧。
“就是知道啊。”小陆卿云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但看见娘亲神色凝重，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想讨她欢心，粉嘟嘟的右脸上有一个小小的笑靥。
见到女儿笑，沈氏也不自觉笑了，但她的眉头仍然是紧蹙的。
女儿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她陷入忧虑中。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小云就能“知道”一些一般人还未知道的事，而后很快应验。
她本以为这是吉兆，可随着小云长大，对万物的感知愈发强烈，这种欢喜就变成了担忧。
尤其是那个所谓的“预言”出来之后，她不再以此为傲，甚至夜夜都被噩梦惊醒，梦到皇帝要将他们一家打入牢狱，将她的云儿交给巫师祭祀。
幸而这只是梦，可今早老爷出去时神色凝重，让她先用膳，不必等他。
难道那个噩梦真的要应验了么？
“夫人，夫人！”一个急促又浑厚的呼喊声将她从胡思乱想中唤回。
陆侍郎从外走进，急声唤她。
“老爷，怎么了？”沈氏连忙抱着陆卿云迎上去。
小陆卿云伸手想让爹爹抱，可陆侍郎顾不得抱她，斥声屏退下人，又对沈氏说：“快去，将楚国公一家送我们的东西全藏起来！”
“为何？”
“楚大人出事了！”陆侍郎来不及解释太多，“快去！”
沈氏刚转身，陆侍郎叫住她：“还有，收拾一下行李，你和云儿去乡下兄长家住几天。”
“好。”沈氏懂得事态紧急，没有再多问，把小陆卿云放下后急忙去了卧房。
小陆卿云茫然地看着变得十分焦躁的爹娘，而自己被放在一边，不知该跟谁玩。
她舞了舞手中的小木剑，自己玩了一会，又开心了。
“爹爹，有人来了。”她放下剑，看向门口。
“是谁？”陆侍郎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他已经习惯女儿这种突然的预言。
小陆卿云眨了眨眼睛，仿佛真的在辨认，“不知道，胡子一把的老爷爷，穿着跟爹爹身上很像的袍子。”
“好，爹知道了。”陆侍郎蹲下去，压了压心中的惊慌，柔声对小陆卿云说，“进去找你娘，先别出来。还有，跟你娘去乡下的时候，要乖乖的，别给伯父伯母添麻烦……”
小陆卿云点点头，“我会乖乖的，小云从不添麻烦的。爹爹你不去么？”
“爹爹还有些事。”陆侍郎笑了笑，语气却有些颤抖，仿佛在压抑着哽咽。
他捏着陆卿云肩膀的手紧了紧，就像在交付重要的责任：“云儿，现在你听清楚爹的话。”
小陆卿云点头。
“以后你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除了爹娘以外，谁都不能说，千万千万别说。”
小陆卿云甜甜地笑了，觉得这个并不算什么事，“这个娘讲过的，小云一直都没忘。”
“好，乖孩子，去吧，去找你娘。”陆侍郎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叫来一个丫鬟抱她去找沈氏，而后面向门口，神色逐渐变得沉重。
丫鬟抱着她顺着连廊去找沈氏。
屋檐外的天愈发暗沉，乌云都聚在一块翻涌，明明还是白天，天色昏暗得却像到了傍晚。
一阵冷风吹过，小陆卿云打了个喷嚏，裹了裹身上的夹袄。
冬天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春天已经来了，为什么还这么冷？
会下雪吗，可不是冬天才会下雪吗？
她这么想着，在丫鬟的怀抱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以后的她才明白，也许冬天已经离开，但仍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寒冷，雪也不止停留在冬天。
史料记载：崇福十三年春，楚国公之子勾结巫师迷惑君心，妄图以谶言动摇社稷。
而后在楚国公府搜出兵器盔甲若干，又有来往书信几封，有妄图谋反之嫌。帝大怒，将一众人等打入牢狱。
不出半月，楚国公之子于狱中自戕身亡，终年二十三岁。
次日大雪罩京城，人谓之飞雪必有冤情，又有传言称见过楚国公之子的鬼魂。
帝下“禁巫令”，禁止一切巫师在维咸国内活动，并大肆抓捕散布鬼魂之说的巫师方士之众，被冤者众。
又三年，京城礼部侍郎陆知一家被卷入楚国公一案中，一把大火烧光陆府，这场浩浩荡荡，持续三年的抓捕行动方才算结束，时人谓之“巫术案”。
然年岁流逝，议论渐消，鬼魂之事终作虚谈，往事也尘封在记忆之中。
十三年后，京城，秋。
“又死了一个。”
赵府前围着一大群人，都是些看热闹的平民百姓，此时他们议论纷纷。
“听说死的是赵府老爷，是被吓死的，死状凄惨，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哎呦，最近京城怎么到处都发生这种事，不会有鬼吧，吓得我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怕什么，就算是有鬼，你又没害人，它也不会来找你啊。”
“你这么说，那这些死了的官吏都害过人吗？”
“嗤，当官的谁手里没几条冤案人命啊。”
“别说了，别说了。”一旁的人见他说得太过，用手肘狠狠戳了他一下，“当官的来了。”
从道路处走来一群人，前头是两个开路的差役，大声呵斥围堵的百姓，让他们都避到一边。
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年老的紫袍官吏，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不怒自威。
他就是大理寺卿高琦，旁边跟着好几个官吏，他们一来，人群顿时噤声。
赵府的管家见他们来了，忙迎上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恐惧。
他就是最早发现赵老爷尸体的人。
“尸体在哪？”高琦问。
“还在房里，”管家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说，“小的们听了杜寺正的话，并未动老爷的尸体。”
高琦摸了摸胡须，微微颔首，跨入了赵府，后头一众人纷纷跟了上去。
赵老爷的房前围着好几个丫鬟和婆子，站在门前往里面探头探脑，门口有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挡住她们。
见高琦来了，忙作揖并让出一条道：“高大人。”
“嗯。”
房中有一个年轻官吏背对着房门，身着朱红色官袍，即使只是远远地看，也可见他身姿挺拔，长身玉立，清贵潇洒。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从窗棂投入的阳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俊美得连阳光都要羞涩几分，线条逐渐分明的脸上已经褪去稚气，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扎人的骄傲和疏离。
门口聚集的几个丫鬟和婆子都是想来看他，连老爷的尸体都不怕了，可就被差役挡在了门外。
见是高琦，他低头作揖道：“大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