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尘细碎落在书案上,他吹了吹,并未分神。
咔擦咔擦的细微声响从头顶飘来,糕点碎屑三三两两坠落,他眉心动了动,拂开,蘸墨,笔下未停。
“呼……”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展开一气呵成的长长书折,大功告成。
一滴油溅在了落款上,饱满圆润,金黄盈泽。
李焉识脸上的满足凝固,抬脸望房梁。
梁惊雪抱着油纸袋抢先开口,像是怕责怪一般:“我早饭还没吃,你总不能让我空着肚子护你吧?”
他将手里废了的折子丢去一边,有点儿恼了:“一枝雪,你在梁上嗑瓜子吃糕点酥饼,我都忍了……”
“你那烧鸡又是哪儿来的!”
“工作时间大吃大喝,你有没有半点护卫的样子!”
她垂着头,手捏得纸袋咔咔响,声音低低的:“刘副尉特地给我捎的,昨夜跟你回来太迟了,大锅饭都没了,饿了一夜。你是将军,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热饭热菜,我是小虾米,只能飘在紫菜蛋花汤上被人吃。”
李焉识身形一顿。
她翻身下梁,抱着纸包里啃得还剩半个的烧鸡翅,悻悻道:“碍着你了,我去门口吃。”
背影落寞,他目光紧追而去:“以后……你随我一起用饭。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必不会叫你饿着。”
梁惊雪朝门外去:“不必施舍,你别拖欠我工钱就行。我可以自己买。”
-
凉了的烧鸡并不好吃,她坐在廊下看来来去去的精兵各司其职,撑着脸叹一声。
顾六从十几丈开外院子的那头盯着她,直直地走过来。
“站起来!”
她仰起头:“你说我?”
“身为将军的护卫,仪态却如此懒散,岂非给将军丢人。”
她坐着不动,朝里头喊:“李焉识,有人说你丢人。”
“进来。”李焉识在里唤了一声。
顾六掠过她,径直入内。说了几句话,不过片刻也便出来了,又是掠过她,直直朝外去。
“你们将军说什么了?”
顾六直直转过身,眉头锁着狐疑:“将军说他,饿了。”
梁惊雪看看尚悬东南的日头,才过巳时。她得出结论:果然,人一费脑子就容易饿。
“一护卫,进来保护我。”
她抱着剑步入,听他指令。
李焉识在书案前抬起头:“刚收的风,慎王暗中豢养的死士在梦粱城露了头,说是三日内必来取我狗命。”
她直截了当问:“我替你杀了他们,你就会告诉我那个纹样的线索吗?”
“你拿到线索后,是不是会走?”
她想了想:“我找到身世后,还会回来的。”
“你不会。”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的去留?”
“因为,我的小一护卫其实挺讨厌我的。”
“但我会保护你,直到我死。”
他握紧手里的竹笔,神色闪过一刹的黯然。她没有否认“讨厌”这两个字。
他声音很轻地兀自道:“我不许你再死一回了。”
她没听见,即便听见了,也理解不了。
七八道冷热菜和汤羹话语间便上了桌。
“你先吃吧,我还忙着。”他翻着堆积如山的文书,佯作不在意道。
她坦然坐去桌前,拿起碗筷:“替你试毒,也是护卫职责所在。”
自鸣得意化作一腔闷气,在胸腔里闷得厉害,李焉识望向她:“看来,在你心里,我是真的很坏很坏。”
“不敢,你公务在身,你心系百姓,你是万民敬仰的大英雄,是征战沙场的战神。合该修个祠堂将你供起来受人香火,怎可与坏字挂钩。”
“我是说,在你心里。”最末这两个字,他咬的很重。
“雇主。”
她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还有呢?”
她抿抿嘴,筷子扒拉着米饭:“狐狸精。”
李焉识无奈地点点头:“那你是狐狸精他祖宗,九尾狐。吃吧吃吧,你就当我是在祭祖。”
李焉识望着她大快朵颐的背影,又道:“不必给我留,吃完随我去巡街。”
“有人要你的命,你还敢出门招摇?”她说完这话,送了一筷子菜进嘴,正嚼着,又兀自答了,“你是李焉识嘛,怎么会怕这几个杂碎?放心巡吧,还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你。”
“嗯——,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我。”
她听着他妖妖娆娆的语调,实在没法儿将他与林子里险些一箭贯穿她头颅之人联系在一起。
纵使她剑艺精绝,他也分明是不需要她来护卫的。
那他为什么非要将她留在身侧?
嚼了一口又一口,一口再一口。
她心里缓缓升起五个字:
他想——
勾引她!
好让她为他卖命,心甘情愿为他付出自己的性命,扛下致命一击。
人体名刀。
大奸大恶,大奸大恶啊!
如此想着,她吃得更卖力了。方才的瓜子糕点酥饼烧鸡,呵,开胃而已。
看她吃得香,李焉识心底的歉疚也散去了。
李焉识咂摸着她的评价——狐狸?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只狐狸,他说话的语调其实也平平毫无变化,哪里有狐狸的妖媚样儿。
反倒是她,张牙舞爪凶巴巴,可说出来的话总是时不时的,像狐狸爪子般抠人,又痛又痒。
若非要与动物扯上些关系,他以为,他是一头恶狼。一头蛰伏在狼群中,敛去凶光,低眉顺眼的狼崽子,垂下尾巴伪装成乖狗狗样儿,一朝羽翼渐丰,利爪果断撕破狼王的喉咙。
这些年,他正是如此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他是恶狼,那她是什么?他想不明白。他的逻辑在她这儿通通短路。
他忽而勾起唇角,笑了。
她是——小hama。
十五年前,七岁的李焉识第一次见到自己尚在襁褓的小媳妇儿,脸色难看得和怀里的红薯一样:嚯,皱皱巴巴,又黑又红,像只田埂里的hama。
他愁得两晚没睡着——
包办婚姻,不可取啊不可取!
她如今已经不是小hama了。
她也已经,不是他的了。
-
拜月节惨案过后,梦粱繁华依旧,干净的街道熙熙攘攘。鲜艳刺目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斑驳,便被冲刷干净了,步履相叠的石板路,残血已渗入石缝。
就好像是从未发生过。
罪魁祸首已然伏诛,为什么还会有人替他卖命?这世上的恩怨只能止于杀戮吗?
梁惊雪骑着马愣神,想不通。
李焉识一身盔甲,回首看她双目怔怔,提醒道:“一枝雪护卫,这儿是闹市,你该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尽职尽责。”
她抬眼看他:“我眼神儿好着呢,打这条街头转来,两排摊铺店家动作熟练,手上的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卖鱼卖虾,而非握长刀习武所留。”
李焉识身姿挺拔,手握缰绳,微微一笑:“不错。”
日头正高,街尾将近。待走到头,巡街便也结束了。风平浪静,静得不正常。
“你以为,他们会在何处要我性命?”他胯/下黑马步子减缓,与她并排,“从一个刺客的角度推测。”
她斜觑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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