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台令,在几年前,在李焉识带来那一道圣旨前,还叫做风云阁。
风云阁曾是整个大周,乃至整片九州大地上消息最灵通的情报机构。
架构庞大,却行事隐秘,不受任何管制,没有任何帮派倾向,即便是宁安司也无法左右,只要给银子,给得够多,什么都能查到。
上到敌国机密,下到隔壁邻居有没有偷你家鸡蛋,偷了几个,无一不能。
这对这位刚登基不久,工于心计的帝王而言,是最好的武器。
而秘密地握住这把来自江湖的利器,他只能依靠当时在朝中毫无根基,起于微末的李焉识。当时推心置腹的少年功臣,在他一朝声名鹊起后,成为了帝王的心头之患。
眼看白晓声招呼人干活了,李焉识便随意找了把椅子,听着管道里竹筒咻咻的穿梭声,握紧了手中那对玉玦耳坠,靠着椅背,片刻后便睡着了。
他留在这里,不全是因为他急切地想知道这个答案,更因为他不敢回去,不敢见她。
他不该说知道这个纹样的起源的,可看见她泫然欲泣,却死命维持着不肯叫眼泪掉下来,那股倔强的模样,他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了。
他的心里早已有了一个最荒谬的猜测,这猜测起于初见的那夜,他滑坐在她的床边,心头升腾起的那个可怕想法。
更可怕的是,这个荒谬的猜测,慢慢地,一步步地,被印证。
如同被绑在即将涨潮的海边,你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但无法阻止它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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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着脸蹲在将军府的门口,已经一整天了。
礼物她收到了。
那,那个人呢?
刘副尉回来之时只说将军临时有要务,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让她且安心等着。将军吩咐了,府内外随她进出,吃穿用度有人安排,缺什么招呼一声便是。
另外还给她带了这么个小玩意儿,权当是赔礼了。
她怀里揣着他送的礼物,很是纳闷——哪个好人送姑娘礼物,选护腕啊?
还硬邦邦的带了几道龙骨,穿戴起来行动很不自如,哪个正常习武之人的护腕需要龙骨呢?
难道他是担心自己在外头干架折了骨头,固定用的?
还……真贴心啊。
第一天,他没回来。
第二天,他没回来。
第三天,他还是没有回来。
暴雨如注,天阴沉得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她站在屋檐下,望着顺着瓦片倾泻而下的水流呆呆出神。
第四天,他还会回来吗?
天放晴了,夕阳将落。
梁惊雪捧着脸蹲在将军府前院回廊下,望着地面不平淤积而成的水洼,垂头丧气。
罢了,人家是将军,公务繁忙,又干系到国计民生,自己不过是一介寻常百姓,江湖女子,怎好叨扰。
不等了,求人不如求己,左右这两天也没什么事,还是带着纹样去城里的裁缝铺子多转转,他若是回来,想起来这事,自会说的。
她站起身,捏了捏蹲麻了的小腿,已经许久没有练功了。
自上次同萧影失散,再没有他的消息,顾六说,那日在林子里,不曾见过相似打扮的男子。
狗男人就是狗男人。
上了年纪也不会改,只会变成老狗男人。
顾六也罕见地多说了两句,他潜伏在这个寨子里给人当小弟,实则暗中搜集罪证已有半年,只待时机便端了他们的老巢。那日捅她腰子的女人,算是北斗门寨当家的第十几房小妾。
她再问那女子的处置,顾六便只说公事公办了。
呼的一声正门大开,一匹高头大马径直冲了进来。马上之人,正是多日未归的李焉识,还是那身盔甲,那样漠然的神情。
擦肩而过,他无视了梁惊雪的存在,连个寒暄也没有。
她望着他的背影。看来,是真的很忙吧。
第五天,她乖巧地等在房间里,哪里都没有去,生怕他得了空来寻她,却扑了一场空。
他没有来找她。
第六天,没来。
第七天,没。
梁惊雪也不是没找过他,只是根本见不到他的影子。
顾六说他在地牢亲自审讯尚存的疑点,刘副尉说他在书房代办堆积的公务,张副尉说他在库房亲自核对证物。
她守在门口,不敢进去冒犯,却一次也不曾蹲守到他。
他这是,有心在躲着自己吗?
第八日,她终于从顾六那听到了个好消息。案件的调查接近尾声,襄灵终于可以下葬了,连同着其他无人认领的死者,一应费用,丧仪都由将军府包了。
失望与日俱增。
这些天无意义的等待,也让她思考清楚了一个问题。
那夜他所说的“知道来源”,也许只是为自己解围,毕竟当时刘副尉那个缺心眼在众人面前说得那么不好听,李焉识不这样说,只怕自己下不来台。
况且自己平白住在将军府受人恩惠,他不仅遣人医治,还一日三餐供应不缺,自己确实不该再要求那么多。
他是将军,他心之所系,是百姓。
而自己,只是万千百姓之一。
于他,没什么特别。
待送襄灵魂安后,她要离开这里了。
大海捞针之下,依旧是一无所获。这几天,她跑遍了梦粱大大小小每一家裁缝铺子,连绣坊也问过了,摇头的摇头,驱逐的驱逐,没人认得。
梦粱没人知晓……那便去洛京,去白水城。
既已入江湖,便再不回首。纵使走遍千山万水,把整个大周掘地三尺也毫无所得,那又如何?至少自己尽力为之,不留遗憾。
人生最大的憾事是我本可以。
从前的她坐在镖局四四方方的屋檐下,虽知身世扑朔,却在舒适的天地里蹉跎,犹疑不定。
看吧,如今迈出了这一步,也没什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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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粱外的那片林子边,凉风习习,林梢不时传来几声啾啾鸟鸣。
两座小小的坟茔。
两堆火,孤零零各自吞噬着白色的纸钱。
她手里还攥着那枚干燥发灰的竹枝,昔日几片青翠的竹叶如今一碰便四下纷飞。竹枝跌进了火里,迅速被吞没,噼里啪啦发出细微的炸响。
这是那日临行前,襄灵嫌她簪的位置不好,亲手替她簪上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火舌顺着纸张的一角肆意攀爬,留下黑灰发白的足迹。
“襄灵,这是我抄的罪己书,字丑,你要是看不懂,就来梦里头找我,我再给你读一遍。”
“我给爷爷也抄了一份,告慰他的魂灵。只愿,来世你们能再重逢。只愿,这世上,再也没有平白流的血。”
“我要离开这里了,这里没有我的亲人。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蹲下身子,拆开油纸包,捻起一大片光泽油润的肉脯投进火堆里,焦香四溢。
卖肉脯的铺子今日重新开张了,一切按部就班,繁华依旧,却再也没有人与她争一片肉脯打得头破血流了。再也不会有人背着箩筐教她辨别菌子,熬黑乎乎的菌子粥。
“襄灵,其实……我很敬佩你可以坦然面对亲人的离去,可以自己一个人生活得漂亮。我不行,离开家后,我才发现其实我胆小,又懦弱。”
“从前在家里,万事都有爹娘扛,惹了祸也有师父擦屁股,我好像从来只需要任性自在地活,从来没承担过什么责任。我所谓的天不怕地不怕,不过是从没意识到还需要承担的后果。”
“这几日,我有时会突然很迷茫,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上,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想了很久也不明白,所以算了,不想啦,也许等我结束这场旅程,答案自在眼前。”
“我会好好听你的话,努力地活,不管明天还能不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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