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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每日的早课对善悟来说已经变成了酷刑。

这日他不情不愿地从被窝中爬起来时,已经快到了诵经的时辰。

眼见自己将要迟到,小沙弥慌慌张张地抄了一条近路,一路往大殿狂奔而去。

正要穿过寺中香客们所居的别院时,迎面却闪过一道修长的身影,善悟连忙止住脚步,定睛一瞧,才看清了这黑影原来是位身量颀长的读书人。

那人的面容在夜色的遮掩下不甚清晰,小沙弥只能看清他手中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显然是刚从井口处打水回来。

囫囵道过歉后,善悟一边赶路,一边后知后觉地想到——

眼下才刚到寅时,何时寺里的香客也起得这样早了?

知竹院。

淡淡的皂角香弥漫在院落之中。

宋珩的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却仿佛浑然不觉,目光落在一旁的石阶上,晦暗不明。

昨夜那个荒唐的梦境虽然已经过去了,肌肤相碰的触感却无比真实地留在了他的脑中。

女子如兰的吐息,与往日全然不同的声调,还有帐中甜腻无比的香气……

无一不昭示着他的越界。

他并非全然不懂的懵懂孩童,侯府的几个兄弟房中就有好几房姬妾。但听其他人谈起闺帷之事和亲身经历昨夜那个旖旎的梦境,却全然是两码事。

不知不觉间,青年的嘴角自嘲般勾了起来。

难道当腻了尉州来的李三郎,又想做回京城定北侯府的侯爷了不成?

然而纵使季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极目远眺,从京城向北越过层层山峦,遥远的边境之上不仅埋葬着数万大夏的英灵,还有北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

通敌之人还好端端地藏匿在朝中,他不能,也不应该忘记自己是为何来此的。

宋珩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很快空中便凝成了一团白雾,又于瞬息之间消弭于无形。

过了许久,灰蒙蒙的天边总算泛起一道金光。

旁边的小院中隐隐传来几声响动,似乎是院子的主人起了身。

他枯坐许久,此时终于有了动作,垂首望向手中洗了多时的衾被——

昨夜留在上面的痕迹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一片齐整的花纹,像是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天色渐明,这座不大的庙宇仿佛也活了过来。

宋珩刚推开房门,还未来得及迈步,视线就直直撞进了隔壁小娘子黑白分明的眼眸。

*

季明棠昨夜睡得也不算安稳。

迷迷糊糊间,她竟然梦到了几年前和母亲尚在扬州时的情形。

绿树阴浓夏日长,扬州城东,一座精巧的园子内。

十二岁的小娘子梳着双垂髻,一口口啜饮着面前的梅花雪泡水。

在她身后,几个仆妇和丫鬟忙着打点去京城的行囊。

她们随主家在扬州住了一年多,眼下要随商队返回京城,短时间内会不会再回这处别院还未可知,因此一应器物都要收拾齐全。

泽兰负责整理小姐的衣裳。她从箱笼中取出一条鹅卵青的百迭裙,薄纱上的金丝在日光下闪着动人的光泽,裙摆上的绣样葳蕤繁茂,浑似真的草木,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小丫鬟不由赞叹道:“江南的绣娘手艺精绝,京城的那些铺子都没有这么细致的手艺,小姐回京不论是参加宴席,还是跟姑爷相看,穿这一身都正好合适。”

白芷打趣了一句:“京城比扬州靠北,等咱们的船到岸,京城早就入秋了,哪里穿得了这么轻薄的罗纱。泽兰,你是不是想冻死小姐?”

泽兰辩解道:“又不是一回京就立马相看。姑爷明年春闱便要下场,说不定大人和夫人等他有了功名之后再做打算呢。小姐,您说是不是?”

她转过头向小姐望去,只见小娘子面前的一碗梅花雪泡水已经见了底,手中却仍用力握着小巧玲珑的白玉勺,白皙的脸颊微微发红。

听到“姑爷”二字,季明棠便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眼下离她嫁人还有好几年的光景。她既没见过自己的未来夫婿,也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是何秉性,更不清楚自己与他是否会像姐姐和姐夫那样情投意合。

不过一向严苛的父亲都夸赞过他,想来那人应该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吧……

吃过饭,她跑到主屋去找母亲,少女行走时带起一阵风,腰间环佩叮当作响,惹得屋外的严嬷嬷紧紧地皱了皱眉。

“二小姐也到了豆蔻之年。这趟回京,可不能再像在老家时这样没规没矩了。清贵人家的闺秀,哪个不是循规蹈矩、举止端庄的?”

听到这话,季明棠撇了撇嘴,重新整理了仪态。再进屋时虽然举止仍有几分跳脱,但是看起来勉强是个娴静的京中贵女了。

黄花梨木交椅上坐着一位妇人。衣饰简单,比起当家主母,倒更像是哪位商行的东家。眉间隐隐有一道竖纹,是这些年南来北往行商留下的见证。

小娘子扬起头问道:“阿娘,这次回京,父亲会来接我们吗?”

林拂微抚了抚女儿的鬓发,笑着说道:“你父亲忙着政事,咱们随着商队的船只回京。”

她又从桌上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蕴华递过来的信中说她有了身孕,二娘很快就要有一个小侄子或者小侄女了。”

“我要当姨母了?”季明棠惊喜地说道。

林拂微含笑点了点头,“去旁边玩去吧,我还有些事要与严嬷嬷商量。”

季明棠拿着姐姐的信走到了屏风后面。

交谈声透过屋中的云母屏,隐隐约约地传入她的耳中。

“夫人,虽说大小姐与国公府的二郎琴瑟和鸣,惹得人人艳羡;可是二小姐嫁进侯府后是什么光景还未可知,您应该教她些侍奉婆母、郎君的道理,而不是整日跟着您四处行商……”

大夏官宦人家的子女大都早早地定下了亲事,二小姐和定北侯府那位小郎君的婚约也是如此。

“大不了和离就是了,”女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有我在一日,难道还会让二娘受旁人的委屈?”

耳畔的声音逐渐模糊,季明棠呢喃了一句:“阿娘……”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女子的脸庞,周遭的光景却碎裂成一点点的碎片。

远处山林传来婉转清亮的鸟鸣声,季明棠在睡眼蒙眬中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仍然置身于净善寺的别院。

她直起身子,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出了会神。

曾经,她和全天下所有的小娘子一样,对未来的夫婿满怀羞涩和期待。只是后来大病一场,才将儿女情长的绮思都抛在了脑后。

细细数来,自己这位亡夫已经是第二次入梦了,不过与上一回不同的是,母亲也出现在了这个梦境之中。

季明棠暗自思忖,莫非宋珩是因为得不到敬奉,才会屡屡入梦?

既然这样,不如给他设个牌位、多加供奉,她再找净善寺的大师做一场法事。

季明棠拿出一把短小精致的匕首,又翻到过年时剩下的桃木板,却在即将下手时犯了愁。

万一他嫌弃她的字太过寒碜,再度入梦烦扰自己,该如何是好?

女郎的眼神在四周逡巡一遭,瞥到三郎昨日送来的字帖后,一个绝佳的法子逐渐浮现在心头。

或许是因为她抱怨过自己的字迹太过潦草,三郎特意用方正的馆阁体写了一本帖子。她从其中找出来“先夫定北侯宋珩”几个字,先描摹其形,再转刻在牌位上,看起来就足够工整了。

还不到用朝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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