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试一试,你反感我吗◎
数不清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翎音有些陌生,身后的人还在哭,眼泪全部落在她的颈窝,贴着脊背的胸膛颤抖,他的哭腔明显。
她没有说话,任由他抱着自己哭泣。
直到他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领,翎音才终于挣了挣:“浮幽。”
他放开了她,胳膊松了松。
她默默退出他的怀抱,转身与他对视。
“哭什么,都过去了。”翎音抬起手擦去他的眼里,神情温柔随和:“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不要你了,你不是厉鬼,不能在焚天境久留,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也不该跟着我埋没在焚天境,你得出去过你的生活。”
所以她在浮幽小时候便将自己的所学都传授给他,看他一点点成长,在他十八岁之时,翎音看着比自己高上一头多的少年郎,趁他睡着的时候独自坐在赤沙泉的门前,一整夜,想清楚了他以后的路。
周身都是厉鬼,鬼气森寒,鬼火幽深,这里疯子太多,不适合他。
她将哭着求她的浮幽丢了出去,此后再也不见他。
浮幽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以后不走了好不好?”
翎音问:“你要留下我吗?”
浮幽回答:“我想留下你。”
翎音笑了声:“不娶媳妇了?”
“你知道我的心意。”
“可是浮幽,我比你大了很多很多岁。”
“你觉得我在乎吗?”
他其实一点不在乎年龄,即使他的年龄连翎音的零头都比不上,但在他的心里,翎音仍旧是个吃到果子会笑上一天、捧着脸坐在自己的秋千上看花开、跟浮幽一起蹲在地上玩泥沙的少女。
她年龄大,但生命中只有一小部分时间是在外面的,其余时间全部被困在了无光的焚天境,或者沉睡、或者醒来坐在树上,一晃便是一年又一年。
在见识一方面,浮幽并不比她少。
翎音没有回应,眸光有些恍惚,似乎在思考,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浮幽心软成浆糊,弯下身子柔声道:“我不逼你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我会继续当白刃里之主等你回来,此去神医谷或许要很久,你在神医谷的时候我不会去找你要答案,姐姐,你自己慢慢想。”
“我给你很长很长的时间,足够你想清楚这件事了。”
他
站在白刃里的城门前,目送翎音的芥子舟腾起漂浮在虚空当中,那艘芥子舟上载着他喜欢了很多很多年的人,这些年他努力成长,为了配上她,也为了守住她。
身后的鬼侍上前来:“城主。
待云层彻底淹没了芥子舟的身影,浮幽垂眸,轻声叹了声。
“走吧。
他也要去承担起自己身为白刃里城主的责任了。
***
春去夏来,秋过冬迎,再次迎来春天。
距离桑黛戮天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翎音也来了神医谷一年半。
今日刚打开房门便收到了神医谷弟子送来的请帖。
弟子满面笑意:“前辈,妖王和妖后要准备合籍大典了,此次大典宴请四界,酒水办上一月呢。
桑黛为翎音也送来了请帖,她知道翎音在神医谷。
一年多没见,她一直住在神医谷中未曾出去,兴许是为了让她安心治伤,加之桑黛和浮幽的事情不少,忙着救济被天雷摧毁的房屋,以及死在天雷之下的百姓,后续的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们去准备。
翎音笑盈盈收下请帖,婚期定在三月后,那时候她的伤也基本治好了。
她垂眸望向自己的脚踝,裙摆挡住的地方曾经残缺,如今她的双脚被南宫烛接上,要接通一根根经脉很难,翎音吃了不少苦,南宫烛用尽天下可生肉活血的仙草灵丹。
翎音知道那些仙草灵丹是谁送来的,神医谷中没有这么多药,能找到这些仙药,光是有钱也不够,权力也必不可少。
“你的双脚走路已经无碍了。冷淡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南宫烛一手拎着个乾坤袋,另一手端着一盘药盅,“来喝药吧,还有些东西要给你。
翎音走下台阶,端起南宫烛递来的茶盅一饮而尽,目光落在他放在石桌之上的乾坤袋。
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浮幽这一年多来没有找过她,但每月都会派人送来个乾坤袋。
大多都是给神医谷的灵石以及仙草灵丹,剩下的便是捎给翎音的东西。
一些吃的、用的,首饰或者衣服,甚至还有些浮幽在外看到的小玩意儿。
南宫烛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感慨道:“这一年多你们没见面,他这灵石倒是没缺过,没想到有一日神医谷也能赚了冥界之主的钱。
给南宫烛灵石,无非是让他尽心尽力帮翎音治伤,浮幽在这方面从来没亏待过,出手颇为大方。
翎音坐下来,并未说话,而是打开了乾坤袋。
里面放的是几盒糕点,依旧有浮幽新做的衣裳,还有……
一个玉珏。
翎音拿出来,南宫烛瞪大了眼。
“有钱啊,这可是墨玉,很贵的。
翎音细细抚摸玉珏,触感光滑又温暖,不似寻常的玉器那般寒凉,这玉珏做工也精致,选的玉一看便是上品。
“啧,你的伤再养几个月便好了,你也收到了桑黛送来的请帖吧,浮幽应当也会去,那时候跟他回去吧。
翎音将玉珏收起来,沉默的样子让南宫烛不解。
“你还是理不清自己的心意吗?南宫烛说到这里音调低了些,嘟囔道:“他都等了你这么久了,这次出去不打算给他一个答案?
翎音端起茶,微微抬眸失笑道:“他比我小上太多了。
南宫烛神色复杂:“修士一生动辄千岁万岁,你一个渡劫修士寿命万年之久,若以后飞升上了八十一重天,那更是与天同寿,桑黛说归墟定会复生,也很有可能会将灵根还给浮幽,他的寿命也会无限长,几千年真的算不上什么。
“感情不是靠年龄来衡量的,那寂苍不也看上了比他大上几千岁的天欲雪?南宫烛愣了愣,似乎反应过来,又低声嘀咕道:“对啊,浮幽和寂苍怎么都喜欢比自己大上这么多的,那天欲雪现在看见寂苍就躲,说自己看不上这种毛头小子。
翎音知道天欲雪是谁,不少听南宫烛唠叨,天欲雪三天两头来妖界,南宫烛去妖殿帮应衡复查身体之时与天欲雪见过不少次。
倒也确实巧合,天欲雪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心智宛若十几岁的少女,可毕竟是个精怪,几千岁也终归是有的。
南宫烛的神情一时间变得五颜六色,讷讷感慨:“其实算起来,我娘似乎也比我爹大不少,害,总之我想说的是,年纪于修士不过是过眼云烟,你若因为这点拒绝浮幽,也确实有些遗憾了。
翎音听了他这一席话,心下没有什么旁的感受,南宫烛在她眼里也跟个孩子没区别,她笑着说道:“我倒也没有那般古板,一直没有给他回答不只是因为年纪。
其实更多的,是因为旁的事情。
翎音的手无意识摸索茶盏,在南宫烛困惑的目光中,放轻了声音低语道:“只是有些想不通,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亲情多一些,还是男女之情多一
些?
她以为自己静下心慢慢思考,总能想出来答案,可真正来到神医谷之后,本就一团乱麻的心好像更加乱了一些。
总也想不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对待他。
每当想要拒绝的时候,就能想起来他哭着求她的样子,以及每年生辰独自站在赤沙泉外等候她的模样。
可接受他,又觉得太过敷衍他的感情,她连自己的心意都没顺清楚。
南宫烛也叹气,将茶盏放在桌上:“总归再有几月你们便能见到面了,有些事情,见面后你或许便能有答案了。
她安静垂下眼,小口抿着茶盏中的茶水,温热的茶水下肚,思绪也清醒了些。
修士的时间过得很快,刹那间便是几月,对于天级灵根觉醒者、渡劫修士来说,几月在她的寿命当中相当于一转眼。
她的双脚彻底被南宫烛接上,他用秘法为她生出新的经脉,天下第一名医的医术着实高明,加之浮幽买的那些生肉活血的仙丹灵药,翎音如今走路已经如正常人一般。
再有三日便是桑黛和宿玄的合籍大典。
一日清晨,她向南宫烛辞行。
神医谷的大门打开,两年了,这是翎音第一次离开神医谷。
门前站了熟悉的人。
依旧是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腰杆挺得笔直,他站在距她十几步远的地方,身后便是一株参天的古树。
姿容俊美到有些漂亮的程度,眉目慵懒,听见动静后微微抬眼看过来。
双目相对,跨越了两年的时光。
他率先笑起来:“姐姐。
很小的时候就这么喊她,长大了还是这样。
翎音心下温和,迈开平稳的脚步来到他身前,十几步远的距离,浮幽没有动一步,负手安静看翎音离他越来越近。
走路没有一点影响,即使每月都能收到南宫烛的传信,告知他翎音的病情和生活,但亲眼见到她真的疗愈了伤,曾经只到他的胸口处,如今也能抵到他的喉结之处。
折磨了她几千年的痛苦,如今彻底消失。
浮幽弯唇轻笑,眉宇间的神态越发缱绻柔和。
翎音来到他身前,“好久不见。
浮幽喉结微滚,溢出一声笑意,弯下身子与她平视:“好久不见。
其实也就两年,浮幽在忙冥界的事情,翎音也在安心养伤。
他拿起手上的请帖晃了晃:“桑黛也给我寄了请帖,我寻思着她好歹也
是四界的大功臣,所以我便来了,路上想着,她肯定也给你发了请帖,于是便来这里接住你一起去。”
翎音在出来前便知晓了浮幽在外面,她身为渡劫修士,当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点点头:“好,一起去。”
他站直了身体,看她主动上了身后的芥子舟,唇角越来越弯。
他们在妖殿住了三天。
在桑黛和宿玄合籍大典的那天之时,翎音去了桑黛的住处,将准备许久的新婚贺礼送了出去。
是一对玉簪,相传道侣戴上这种玉打造出来的首饰,便可以长长久久相守。
圆月高升,月明星稀,今夜天气很好,晚风吹来妖殿内的桂花香气,浮幽独身立于圆形小门之前。
长路尽头,纤影慢慢出现。
她还是那副样子,白衣拖曳在地,乌发披在身后,不管他送再昂贵精致的衣服,翎音好像都偏爱雅素一些的风格,后来他便也学乖了,尽可能挑选上好的布料,按照她喜欢的风格为她做衣。
她穿上后很好看。
浮幽看她一点点走近,步调不疾不徐,发髻上的流苏微微摇晃叮当作响。
很多人问他为什么会喜欢翎音?
其实答案很明确,翎音身上有种很坚韧的气息,让人看着就安心。
她是修真界几万年来第一个敢反抗天命的天级灵根觉醒者,被关押在焚天境也并未怨恨四界,心性温和强大,道心始终坚固,是一个很强大纯善的前辈,也是一个很温柔的姐姐。
浮幽情窦初开的时候便动了心思,喜欢她柔和的气息,喜欢她不屈的灵魂,为此愿意放弃自己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身份陪她守在焚天境,但翎音却选择让他去寻自己的道。
坚守了这些年,如今似乎等到了她朝他走来。
他扬起手上的酒,“去宿玄的酒坊顺来的,要不要喝一点?”
翎音其实并不爱喝酒,闻言只是笑道:“马上就是桑姑娘和妖王的合籍礼了,你不休息吗?”
“他们两个起来早是要收拾,我只是个宾客,正宴在正午呢。”
“什么酒啊?”
“不知道,妖殿的酒坊还挺大的,拿了一瓶看起来最贵的。”
翎音望着他手上的那瓶酒,用琉璃瓶子装起来的酒液看起来剔透晶莹,酒瓶周围隐隐的灵力波动,她即使没见过多少酒,也知晓这瓶酒的价格昂贵绝非凡品。
“好,喝一会儿酒吧,你
我也好久未曾喝酒了。
毕竟上一次喝酒,还是在一百多年前。
她回到屋内取了酒杯,浮幽站在院内忽然笑了下。
将院里的石桌擦干净,摆上自己买的糕点,他刚坐下,翎音也拿了东西出来。
她的右手还端了盘板栗糕,浮幽瞧见后目光一凝。
翎音将糕点放在他的面前:“我今日和天姑娘去妖殿外买的,一直在乾坤袋中放着,下午未曾见你,便一直没有给你,你还没吃东西吧,来尝尝,还热着呢。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又熟络。
浮幽最喜欢吃板栗糕,翎音知晓。
她站着,他坐着,一个仔细摆好糕点擦干净酒杯,一个仰头如痴如醉望着她。
翎音也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
她垂眸看过来,一坐一站的姿势让翎音比浮幽高上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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