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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荒河巨影

顾家经营多年,在水深的海都占据一席之地,决策成熟手段老练,不会被轻易撼动。家主虽然多疑但绝不昏碌,顾家大少天姿出众,沉稳有度,是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仇人报复,利益分配不均,底下的人中饱私囊……吕九想过很多顾家可能被针对击垮的原因,却一直无果。

直至顾家出事,含旁系子弟和佣人在内的一百多口人被罗浮屠的合伙势力劫杀,又在一场冲天大火中付之一炬,他才在后续调查中瘫软跌坐在椅子上,颓然明了。

顾家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阴差阳错,时势造化,成为上位者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和顾家早早攀结上关系的罗浮屠,不过是正巧充当了这么一把排除异己的刀。

……

红阴古镇的yin,其实是**的罂。

在吕九他们村子的后山,每至四月暖春临至,一股特殊的气味便将弥漫开来,有人觉得芬芳香甜,有人觉得刺鼻难闻,吕九是后者。

年幼时,他经常看见村人在这股气味的吸引下双眼发直,像失了魂的伥鬼,争相前往后山。锄头担子随手一丢,卧倒在妖异艳丽的花丛,伸长舌头去舔舐果实开裂溢出的汁水。不出一刻钟,便开始瞳孔涣散,无端痴笑,无意识地扒拉领口,好似灼热难耐,在泥地里翻滚蠕动。

若是有人滚得过分了,压垮花朵,他爹就会举着缠绕着尖刺铁丝的扁担棍棒,凶神恶煞地跑出来驱赶。

那一幕倒映在还是幼童的吕九眼中,整个世界好似变成扭曲的漩涡。

漩涡中央,有气急败坏的他爹,有歪七扭八脱光衣服,嘴里念念有词,沉迷陶醉的村人,还有连滚带爬的偷花贼。

扑通一声,偷花贼不小心摔倒了,压倒花束,带出沾着泥土的根。

大朵美艳的花,却有着细软纤长的根,锯齿般贴合在村人的皮肤上。苍白病态的肤色,衬得花开正艳,宛若花的根扎入人的血肉百骸,贪婪地吸**气。

于是花儿得到滋润,眨眼间便开满一整个山坡。

村子的后山,还有一条河。暖春融冰,河水湍急,行船极快。

在村长的指挥和吕九他爹的监督下,村人会将花陆陆续续地搬上船,从半山腰顺着水流运下,抵达隔壁罗浮屠所在的村镇,再经过秘密加工,由纵横交错的水路秘密发往东西南北各地。或贩售盈利,或制人害人,与村镇的人口贩卖并线发展,早已形

成一条庞大罪恶、牵涉范围极大、危害深远的产业线。

……

仅有两人的室内静得针落可闻。

随着面前男人呼吸的急剧起伏,空气恍若变得沉重凝滞,叫人窒息。

吕九跪在岑家舅舅的脚前,经常含笑的嘴角抿紧成一条绷直的线,脑袋往下埋低,十指无意识地扣紧衣摆。

他以为自己在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身世时,会满腔歉愧,但实则在决意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

他分不清那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听到心跳得特别快,在胸腔内无措地震响。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要用尽全力,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才能逼迫自己完整清晰地说下去。

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语气,更畏惧去看岑家舅舅是什么可怖的神情,吐字像汇报任务那般机械,失了魂儿一般飘忽。

说完后,岑家舅舅还是没吭声。

一切对他来说也是突然的。

多日不见自己的亲外甥,他满心欢喜地赶着来见人,却听吕九说有秘密事相商,让他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

等下人们全部离开,确定无人偷听,吕九噗通一声给他跪下,吓了他一跳。

他不明所以,震惊心疼地上前搀扶,未曾想过,接下来会听到这样一段堪称噩耗的秘辛。

吕九麻木地继续说:“我无意惹您烦心。只是……我与罗浮屠如今已经**,为了保守秘密,他们接下来一定会转移阵地,或对我下**,永绝后患。

“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凭罗浮屠幕后主顾的手笔,想要在他们撤退后再行抓捕,不亚于天方夜谭。就连我,当初也在罗浮屠的手下潜伏了整整八年,才大概摸清他们的路数。更别提这一次打草惊蛇后,他们必定会提高警惕。

吕九低声道:“我这边联合了不少有志之士,但和罗浮屠背后经营多年的势力比起来,仍旧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在岑家生活的这几天,我观察岑家人多忠义,家风克己复礼为仁为德,祖上曾为栋梁,为主君效犬马,收复失地,后继者秉承先祖遗志,有国士之风,我恳请……

岑家舅舅猝然一拍桌子,打断他的话:“够了!别跟我在这儿装腔作态!要不是你和那姓罗的**闹翻了,他们想要杀了你灭口,你会把真相说出来吗?还在这里拿大义唬人呢!啊!?

岑家舅舅磨牙凿齿,冷声质

问:“关于你娘……关于我妹妹这些年的遭遇你有没有透露给其他人?老爷子他们又知道多少?”

“……”吕九哑声道“他们现在年纪大了加上外婆老夫人她的心脏不太好我没敢透露给他们对外也不曾提起过一星半点。但罗浮屠那边会隐瞒多久……我不知道。”

大片的阴影从头临下笼罩在吕九的身上。

吕九仿佛能感受到岑家舅舅的目光不再带有温情冰冷地审视着他。

他忍住心脏的抽痛取下腰间的配枪双手往上平举递交到对方的面前

“只是罗浮屠那边若没人前去制止必将有更多的人受其**痛不欲生许多无辜的家庭将支离破碎乃至于动摇国本。”

“难道您乐意看见有人经历和……您妹妹一样的痛苦和遭遇吗?难道您就不想血债血偿手刃仇敌以告亡者之灵?”

岑家舅舅被这隐含诱导的话戳得内心滴血用手指着他脸色发白手指气得颤抖:“吕九吕队长吕大提刑官!”

他冷笑:“果然呐果然像外面说的那样巧言令色字字锱铢轻轻松松拿捏他人软肋——你是不是以为没了你岑家就对付不了罗浮屠?”

吕九猛地仰起头来定定地看着那张仇恨的脸闭上眼蓦然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您相信我我没有这样想过!如果我真的别有用心此刻就不会跪在您的面前也不会将此事掩盖得严严实实。凭借岑家之前的态度若我想要调遣一支军队为养父家报仇难道你们会不同意吗?”

他沙哑地说道:“只是罗浮屠那里全是嗜血残暴的亡命之徒且那毒窝在当地盘踞多年已成地头蛇想要铲除凶险至极。我知道您知道这事必定要为胞妹复仇可若是因此遇到危险老爷子老夫人该怎么办?他们可只剩下您一位亲子!您忍心让他们再度经历丧子之痛吗?”

“我不一样我烂命一条**不足为惜。您要是不放心怕我得到助力后以岑家名义惹是生非大可以派人随行监察。至于老爷子老夫人那里我来的时日不长和他们说不上多亲密现在离开正好也不会令两位老人家伤感太久。您大可以告诉他们我就是个冒名图财的小人被发现后逃之夭夭——”

“……舅

舅。”吕九忍住眼中热泪,又给他磕了几个头,额头发红,“我亲眼看见娘死在那个地方,无数人被折磨、死不瞑目,而我被罗浮屠裹挟操控多年,常于梦中惊醒心悸,没有一夜能得到好眠,必要为这件事做一个了结。我最后不要脸地叫您一声舅舅,求您怜惜,成全了外甥吧!”

岑家舅舅默然,往前两步,想要说点什么,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往后靠在桌边,掐捏胀痛的眉心。

吕九见状一惊,忙伸手去搀扶他,却骤然被岑家舅舅用力挥开!

“我妹妹……”岑家舅舅缓了又缓,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风马牛不相及地说起旁的事,喃喃低语,“我妹妹风华绝代,在二十年前,是名动荇州的大美人。”

“她的才学不下于我,不下于家里的任何人。她七岁识诗书,十五岁在生意场上与那群老狐狸交际,侃侃而谈,不落下风。先生夸她天资聪颖,是经世之才。音乐、礼仪、书法、理财,操持内外,无不精通。生意上出了什么岔子,由她出马,必定能力挽狂澜。家里人遇上什么意外,求她周旋相助,总能化险为夷。”

“多少公子少爷痴迷她,吟诗千百、奉金万千,只为博她一笑,求婚的媒人几乎踏破岑家的门槛。她不想那么早结婚,不想被束缚在深宅大院,想先看遍日月山河,阅遍人间风华,我们也宠着她,依着她。”

岑家舅舅低头,看向吕九:“而你……”

听到自己的娘亲曾经竟是这样惊才艳艳的人物,吕九眼眶湿润。被岑家舅舅盯看着,他像是临时接受检阅,肌肉绷紧,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岑家舅舅:“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吕九浑似被万箭穿心,当头棒喝,脸色唰一下失去血色。他红眼垂泪,嚅嗫嘴唇:“我……”

岑家舅舅满脸狠色:“你说得对,我妹妹被那个谁,你爹,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想起来了,吕铁柱,呵——”

念出那三个字的人名时,他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冷笑,便述尽轻蔑。

吕九白着脸没说话,听到岑家舅舅继续说:“我妹妹被吕铁柱和罗浮屠谋害,这笔账必须算,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等会儿我会亲自调遣荇州军待命,急行出击。你随行。”

吕九听他要亲身上阵,错愕道:“你要去?那个地方凶险,全是匪徒!而且你这么大阵仗——”

怕老爷子他们知道?”岑家舅舅嗤笑甩袖离开前丢下第一句话“你以为岑家前掌权人和家主夫人是什么人?瞒不住的!”

四日后荷枪实弹的荇州军乘坐私人舰船急袭被罗浮屠藏匿于深山老林的大本营。

由于出击迅速又有早已摸清地势虚实的吕九引路献策回来销赃、转移财务的罗浮屠来不及撤离被堵在山岗又在炮火的轰击下节节败退。

深山树多又栽种着大片的毒罂花放火恐有风险。吕九毛遂自荐率领一支精锐绕后山从崎岖窄道攻入

荇州军乘胜追击两边交战皆杀红眼下了死手枪林弹雨铺天盖地呐喊惨叫响彻云霄死伤不计其数。

罗浮屠大腿受过枪伤行动不便在手下的掩护下艰难地转向西边密径准备沿下流河道撤退。

却不想吕九竟悄无声息地带领半支精锐脱离大部队早早地来到河边等待他的自投罗网。

丛林灌木、半山腰数名特等射手早已埋伏好将此地重重包围便是半只鸟也漏不出去。

罗浮屠看河边的小船被暴力拆毁船夫**自知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被自己养出来的狗反咬一口更叫他恼羞成怒。

他狰狞怒目大喊道:“开枪!杀了这个狗杂碎!杀了他!”

霎时间**齐射。

罗浮屠这边**几个人被他拿来当肉盾护身。吕九借旁边的杂物当掩体在**的掩护下从左边绕到罗浮屠的身附近旋即举起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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