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阵法被破后不到半炷香,天边就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是玄武堂执法堂的御兽,三头青鳞蛟,铁灰色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它背上骑着十来个黑衣修士,领头的手持一面铜镜,镜光扫过村庄,将所有残余阵纹照得无处遁形。
“来得倒快。”余镜台嘀咕,“早干嘛去了。”
枕苏的传音玉碟也在此时亮起来,只有四个字:马上就到。
她看了一眼那头青鳞蛟,又看了一眼玉碟,默默收起来。
执法堂的效率,比她预想的快了不知多少倍。
红袍人的尸体被执法堂用锁魂链捆了,装进一口刻满封印的铁棺。
领头的那位朝枕苏抱拳:“枕仙客,此人身上还有残余魂力,需带回堂中进一步搜魂。后续若有消息,定向几位通报。”
枕苏点头,指尖点了点祭台上残留的血迹:“他的身份不简单,你们要好好查查。”
“明白。”
村民们被随后赶到的医修接手。几个年轻医修蹲在地上,掌心亮起柔和的绿光,覆在那些被抽去生机的老人身上。
焦黑的皮肤在绿光中慢慢恢复血色,凹陷的脸颊也逐渐充盈。叶家姐弟被送回叶母身边,那位妇人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娘在,娘在。”
余镜台一下午天都没大说话。他低头削了几块木板,削得平平整整,用剑尖在上面刻了几个简朴的符文。然后走到祭台前,将木板依次插进土里。
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闭眼。
没有往常的嬉皮笑脸。眉眼低垂,脊背挺直,嘴唇翕动,念的是往生咒。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钟磬一样清澈,一字一句落在空旷的湖床上,荡出回音。
湖里已经没有水了。铺满湖底的白骨裸露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随着余镜台的念诵,一点一点黑雾从骨骸中升起,像是什么被禁锢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绑。
那些黑雾在半空盘旋了几息,忽然褪去暗色,变成耀眼的金色。
像破茧的蝴蝶,朝着阳光来的方向,扶摇直上。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整个湖床上空,金光点点,如萤火,如星辰。风声里隐约有孩子的笑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余镜台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念诵的声音反而更稳了。
黎萤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拨动腕间的银镯,叮叮当当的脆响和着往生咒的节拍,像一首无言的挽歌。
枕苏和凌清秋两人各自握剑,在湖边的泥土上挖坑。月白剑和长清剑都是削铁如泥的神兵,此刻却老老实实地当铁锹用,一剑下去,泥土翻飞,效率却高。
余镜台要是平时看到这一幕,少不得要心疼得嗷嗷叫——那可是神剑,用来挖土?暴殄天物啊!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一具具白骨被小心地取出,用白布裹好,放入坑中。
枕苏蹲下身,将一具小小的骨架摆正,手指碰到那细小的桡骨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黎萤招来一群黑甲虫,密密麻麻爬进泥土缝隙,将土块碾碎、压实,比任何铁锹都好使。
不到半个时辰,湖边隆起几十座新坟,没有墓碑,只有余镜台削的那几块木板插在祭台前,上面刻的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
“走了。”枕苏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余镜台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所有沉重都吐了出去。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哎,饿死了,能不能吃点东西?”
黎萤白他一眼:“你一个筑基以上的修士,饿得死你?”
“饿不死,但馋啊。”
凌清秋默默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干粮递过去。余镜台看了一眼,满脸嫌弃:“凌呆呆,你就不能有点追求?”
凌清秋想了想,又摸出一块腊肉。
“……这还差不多。”
做完这些,事情也算告一段落。玄武堂执法堂的人没走远,在离村子不远的竹林里扎了临时营地。
西区的竹子长得疯,根根都有碗口粗,拔地而起,竹节分明,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无数把绿色的刀在互相敲打。
执法堂的修士们三三两两坐在竹林里,有的在喂御兽,有的在擦拭兵器,看起来凶神恶煞,动作却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四人被安排在营地边缘的一间小木屋里。西区多山丘,地势险峻,但植被茂盛,尤其是竹子。
这里散修最多,百姓们也见惯了飞来飞去的修士,甚至有人跟着一起锻炼身体——一个光膀子的大爷在竹林里打拳,拳风震得竹叶簌簌落,旁边还蹲着个七八岁的娃娃,有模有样地学。
余镜台一进木屋就瘫了,四肢摊开躺在竹席上,像只晒干的咸鱼。黎萤嫌弃地踢了他一脚:“脏不脏?”
“不脏,我干净得很。”余镜台闭着眼嘟囔,“让我睡一觉,天塌了也别叫我。”
然后他真的睡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清晨,余镜台揉着落枕的后颈醒来,阳光从竹窗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枕苏在窗边打坐,黎萤在擦她的银镯,凌清秋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是在放风还是在发呆。
“你可真能睡。”黎萤头都没抬。
“治愈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睡觉,你不懂。”余镜台活动着脖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地,像有人在用铁锤砸地。”
余镜台刚要询问,门被推开,进来两个黑红配色的大汉。
一个扎着小揪揪,满脸横肉,胸肌把衣服撑得快要炸开;另一个是寸头,眉骨高耸,看起来像一尊怒目金刚。
两人穿着玄武堂执法堂的制式黑袍,腰间挂着令牌,来势汹汹。
余镜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玄武堂执法堂,苗淼。”扎小揪揪的大汉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打雷一样在木屋里炸开,震得竹窗嗡嗡响。
“玄武堂执法堂,震天。”寸头粗眉大汉竟有一口少年音,青春无比。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
“喵喵?”
余镜台歪着头,扣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号。
苗淼爽朗一笑,一口白牙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家父说我五行缺水,所以起了个‘淼’字。”
他的低音炮震得四人耳膜发麻,但笑容却憨厚得像邻居家的大哥。
余镜台还没缓过来,震天已经挺起胸膛,一脸正气地用他那清澈的少年音说道:“家母修得一手震天锤,家父使得一根震天鞭,所以我——本名雷震天!”
木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余镜台歪向另一边,扣出了今天的第二个问号。
“噗——”黎萤没忍住,笑出了声。枕苏咳了一下,强行把笑意压回去,眼神移到震天身上,问他们来意。
原来,这两人是来汇报红袍人的搜魂结果。毕竟人是枕仙客抓的,还千里迢迢跑来偷袭他们,怎么也得给个交代。
震天老哥声音清亮,充满着浓浓少年感,语调抑扬顿挫,堪为修真界音乐剧首席。
“这家伙不是死透了吗?”黎萤问道。
死透了。”苗淼两手一摊,笑得憨厚,“也方便我们搜魂了。”
余镜台打了个寒颤。搜魂,简单说就是用点手段去对方脑子里转一圈,提取记忆。
和砸核桃一样,砸轻了得到的核桃仁少,砸重了得到的多。但无论轻重,都会对魂魄有损——轻则失忆,重则丧命。
“死人也能搜魂?”余镜台好奇宝宝似的举手。
苗淼爽朗一笑,用他那低沉浑厚的嗓音说出了一句让余镜台头皮发麻的话:“他才刚死,又有金丹境界,生命力还挺顽强的。下手重也没事哦。”
“?!!”
余镜台瞳孔地震。
刚刚这人是不是用可爱的尾音和一脸正气说了一句反派宣言?
他缓缓扣出了今天的第三个问号。
枕苏伸手摸了摸余镜台惊恐的狗头,凌清秋则默默搬来两个小木凳,放在两人面前。
苗淼和震天低头看了看那巴掌大的小凳子,又对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两个身高八尺、浑身肌肉的壮汉,缩在两只小木凳上,脚尖点地,膝盖快顶到下巴,姿势优雅得像是两只蹲在荷叶上的青蛙。
余镜台嘴角抽了抽,没敢笑。
“他应该活了几百年了,我们无法知晓他的名字,就按他的特征来叫他‘大红袍’。”
“经过搜魂,我们发现这邪道的记忆有明显的割裂痕迹。要么就是他自己走火入魔,要么就是被人入侵神魂夺了舍。”
“我们暂时把夺舍人叫做‘小红人’。小红人夺舍之后,整天窝在这村子里研究阵法,他天赋奇高,因阵法而生的天地异象常有,逐渐被这村子里的人奉为神明。”
“所以,在数百年前,这个村子每搁一段时间就会献上一个幼童,着幼童也是作为阵法的试验品。”
“小红人似乎很懂得揣测人心,竟然把这些村民哄得团团转,恨不得每天都跪下给他磕两个头。”
“后来,小红人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皮肤不可直面阳光,行动也越来越僵硬。”
“然后小红人就脱离了大红袍的身体,轻松到对他来说好像千百次的经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大红袍本该在被夺舍的那一瞬就灰飞烟灭,但他之前似乎修习了强韧神魂的术法。也许是上天垂怜,他竟然没有消失,而是一直缩在识海最里层。那夺舍人不知为何又脱离此身,他便顺理成章地重新掌控身体。”
“小红人毕竟在他身体里待久了,大红袍也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这些年的记忆,但是大部分都毕竟模糊残缺,记得最牢的,就是这害人不轻的阴阳两仪阵和阴阳逆转阵。”
“阴阳两仪阵吸走了此地灵气,当地人也无法修道,又因为之前小红人有意识地把自己塑造成与上天神仙沟通的身份,大红袍就继续研究着阵法。”
“但他毕竟没有小红人那样高深精妙的造诣,身体进一步发生崩坏。于是,活祭从之前的十年一次改为五年一次,他也闭门不出,专心修复身体。”
“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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