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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山游

玄清派坐落在修真界极北之地,终年不断的风雪将山门雕琢成一座巨大的冰雕。

风是刀子,雪是白绫。可在这样的苦寒之地,却有一座剑冢,名为沉水崖。

沉水崖是七崖中最陡的一崖,崖内藏着一座剑冢,葬着玄清派千年来的名剑。

平日里,剑冢封闭,那些神兵利器的威压便如潮水般漫出来,压得寻常弟子喘不过气。据说曾有外门弟子误入剑冢外围,被威压震得七窍流血,躺了三个月才醒。

而此刻,剑冢最深处,竟有一道蓝色身影。

那是个少女。

她披着黛蓝色大氅,乌发如瀑,只随意挽了几缕在耳后,其余青丝软软地垂在肩头。风雪吹不进的剑冢深处,她的发梢却微微扬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好到让人第一眼看过去,会忘了呼吸。那眉心有一点红痣,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那点红本该让她显得娇弱,可她抬眼看过来时,你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娇花。

是刀。

是剑。

是海。

她的眼睛像平静的海面,沉静,辽阔,可当你对上那双眼睛,会看到海底有月,清辉凛冽,锐利得能割破夜色。

枕苏。

玄清门门主之女,沧澜剑尊孟独晴的亲传弟子。

此刻她双手交叠,静静站在剑冢深处。周围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名剑们,此刻乖得像被禁了足的孩子,老老实实待在原地,连剑身都不敢颤一下。

——惹不起惹不起,这姑奶奶又来了。

她面前悬着一把剑。

通体暖白,温润如玉,却又透着一股雪的清冽。剑名月白,看起来像一把中看不中用的装饰剑,仿佛一折就断。

但玄清上下都知道,枕苏六岁那年,就是凭着这把剑,一人独闯剑冢,从万千神兵中将它夺走。

那之后,剑冢就成了她的后花园。别人进来是受刑,她进来是散步;别人被威压压得跪地吐血,她在里面弹琴喝茶。

久而久之,剑冢里的名剑们私下达成共识:这是恶霸剑罩着的小恶霸,惹不起,躲得起。

在枕苏十二岁生辰那天,突破了基筑期。同一天,她一人一剑,踏平了邪道“醉梦里”。

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有人去看,醉梦里上上下下,被叠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人塔。

一个压一个,标准叠罗汉。

据说那画面太过震撼,以至于后来有人路过,还以为是什么行为艺术。

而枕苏站在人塔之上,衣袂飘飘,身形轻灵,像是仙人落脚的凡石。

从那以后,她有了个外号——

枕仙客。

可奇怪的是,那之后,她便不再往外走了。

修真界信息更迭如潮,三年过去,人们再提起她,只记得美人榜榜首的虚名。

“今日剑冢外面比平日喧闹许多。”枕苏忽然开口,声音清泠,像雪落玉盘。

她合掌站起,月白剑轻吟一声,乖乖入鞘。她向剑冢出口走去,脚步轻盈,身后那些名剑们终于松了口气。

——走了走了,总算走了。

——等等,她刚才说外面喧闹?

——又有哪个倒霉蛋要被她盯上了?

剑冢内,剑气微颤,窃窃私语。

·

玄清派,文霜崖。

江年年缓缓睁开眼睛。

【叮!】

一道机械音在她脑中炸开,震得她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女主系统为您服务。请宿主注意维护剧情走向。】

【当前任务:留在玄清。】

【若有重大情节变动,系统将自动触发惩罚机制。】

江年年瞪大眼睛,盯着床顶的承尘,大脑一片空白。

她叫江年年,二十三年母单,社恐晚期,昨天为了救一只爬树下不来的猫,从树上摔了下来。

然后。

然后她就穿书了。

穿进了她昨晚刚看完的那本爆款男频文《我就是天命之子》。

书里的女主和她同名同姓,是个工具人角色,作用就是在男主落魄时给他送温暖,然后在男主功成名就后,作为伴侣一起飞升。

江年年当时看的时候还吐槽过:这女主也太工具人了,全程跟在男主后面喊“666”,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现在好了。

她成了这个工具人。

【修真界的精彩等着您去开启。】

【祝您成功!】

系统说完这两句,就彻底没了声音。

江年年盯着床顶,沉默了很久。

“……精彩个鬼。”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书里的情节她记得。男主叫凌清秋,孤儿出身,惨得不能再惨,但天赋逆天,有上古神剑认主,一路开挂升级成仙。

现在的情节,是女主家人被害,她拿着信物来找男主投奔。

“听起来很容易嘛。”江年年自我安慰,“跟在他后面喊666就行了,反正他最后会带我飞升。”

至于原书里那些痴迷男主的女配们……

江年年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原书根本没提。

男频文嘛,女主就是个背景板,存在感约等于零。

“江姑娘,你醒了。”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吓得江年年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她赶紧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门被推开,一个道童打扮的少年端着餐盘走进来。餐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几碟精致糕点。

“我是门主的随身道童,凝丹。”少年放下餐盘,眼睛微微弯起,“姑娘到玄清时晕倒了,门主便让人把姑娘安置在此处。”

江年年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个道童……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他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左眼下一颗红色泪痣,像是雪地里的一点朱砂。明明是个少年,眉眼间却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门、门主的道童?”江年年结巴了一下。

凝丹弯了弯眼睛:“姑娘不必多想。玄清七崖中,只有门主有两位道童。旁的弟子功课繁忙,没什么时间照顾姑娘,门主也不怎么要人伺候,便由我来给姑娘送些餐食。”

江年年点点头,忽然想起正事:“那……凌清秋凌公子呢?”

“他还在迁霜崖修行。”凝丹道,“若姑娘想见他,我可代为告知。”

顿了顿,他声音温和了些:“江姑娘,节哀顺变。”

江年年一愣。

节哀?

她猛地想起来,原主现在,是刚死了父母的状态。

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掩住脸,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眼泪瞬间涌上来。

她借着袖子的遮挡,悄悄挤出两滴泪。

等她放下袖子,凝丹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碗白粥还在冒着热气。

江年年:“……”

这道童是属鬼的吗?

·

迁霜崖。

玄清派最高处,终年冰雪不化。

此刻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道身影踏雪而来,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结界,将风雪隔绝在外。

是凝丹。

他脚尖轻点,身形如燕,片刻便落在崖边。

还未落地,一道剑光便直冲他眉心而来!

那剑光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要把天地劈开。

凝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剑光撞在他身前的结界上,发出一声轻响。

烟消云散。

凝丹理了理衣袖,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人。

束着高马尾的少年,生得一副好相貌。

眉清目朗,爽朗清举,像是山间松柏,雪中青竹。明明年岁不大,眉心却微微拢着,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沉静。

额间一抹蓝色痕迹,像是凤凰尾羽立于眉心。

整个人锋利却内敛,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凌清秋。

沧澜剑尊首徒,玄清派首席弟子,未来的修真界第一人。

此刻他正收回剑,朝凝丹行礼:“尊者,可请一战。”

凝丹脸上笑容不变,十分敷衍:“那姑娘找你好像有事,你去看看她。毕竟她拿着你的信物,自然由你负责。”

“我看完她以后,可以请您指教吗?”

“……不可以。”

“那——”

“凌首徒。”凝丹笑眯眯地按住他的肩膀,“你该去看她了。拿着你的东西,要对人家负责啊。”

“是,尊者——”

“嗯?”

凌清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浮在空中的凝丹,认真道:“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蹲下。”

凝丹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身后仿佛有黑气漫出。

“小凌,”他笑眯眯地说,“过两天让门主教教你旁的。不然入世以后,容易被打的。”

凌清秋想了想,认真道:“入世的话,除了师妹,小辈中应该没什么人能打得过我。”

凝丹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凌清秋的身影便如同一道流星,从迁霜崖上直直坠落。

风声呼啸,衣袂翻飞。

凌清秋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落地。

他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迁霜崖,若有所思。

“尊者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

·

沉水崖上,琴声袅袅。

枕苏端坐于崖边,指尖轻拨琴弦。琴音清越,如山间清泉,雪落青松。

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静静站着,直到一曲终了,才开口:“苏苏。”

枕苏收了琴,转头行礼:“爹爹。”

来人是玄清门门主,枕耳。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女儿手中的琴上:“你何时走了琴修的路子?”

枕苏俯身抱起琴,顺带遮住了琴旁可吐千针的机关:“好友相送,消磨时间罢了。”

顿了顿,她抬眸:“爹爹今日找我,可是为新来玄清的那位姑娘?”

枕耳点头:“她虽说是带着清秋父亲的信物,但疑点颇多。”

他负手而立,望向远处茫茫雪山:“我派在北疆,于极寒之地以南。她一个凡人,若是在玄清山下村庄还好,可这姑娘的来历,我竟探不出。”

“凝丹也没探到有用的消息。”

“最近你祖父算到世间不太平,你二人同为女子,可去了解一下她。”

枕苏弯了弯眼睛:“爹爹是怕她身份不明,危害玄清?”

枕耳默认。

枕苏笑道:“爹爹不必担忧,我去会会她便是了。你和凌师兄说过了吗?”

枕耳沉默了一瞬:“……凝丹去说了。”

他又沉默了一下:“清秋的性子……”

枕苏也沉默了。

半晌,她抬手扶额:“希望江姑娘不要受影响才好。”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款的无奈。

·

玄清客房。

江年年坐在床边,凌清秋坐在桌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

明明现在孤男寡女,应该是暧昧的场景。但此刻,空气里弥漫着的,只有尴尬。

江年年盯着凌清秋,凌清秋盯着江年年。

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江年年头皮发麻。

他进门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就盯着我看,尬得我眼泪都快憋回去了!

【系统系统!怎么办!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给陌生异性找话题怎么才能显得不刻意啊!】

系统装死。

【系统!你说话啊!】

系统继续装死。

江年年深吸一口气,疯狂回想看过的古装剧,硬着头皮开口:“多谢公子收留,我……小女丧父丧母,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边说边轻轻抬眸,眼睛微微湿润,做足了娇弱姿态。

她的眼睛偏圆,眼尾下垂,看人时像小鹿的眼睛。

快安慰我。

快说让我留下来。

快——

“你不用谢我,是玄清门收留的你,你应该谢门主。”

“节哀。”

“你最好下山去。这里都是修士,你没什么能干的。”

凌清秋一套丝滑小连招,直接把江年年打懵了。

末了,他好像觉得自己的话太生硬,又加了一句:“我给你一些银钱,你在玄清门旁的城镇中找份活计,以后也有保障。”

江年年:“……”

???

不是,老铁,你怎么不按套路来?

正常剧情不应该是你可怜我身世,让我留在山上,然后日久生情吗?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内心已经开始疯狂敲系统。

【系统!这走向正常吗!他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系统一如既往地装死。

“啊……凌公子,我……”江年年艰难地组织语言,“那个,我想要留在玄清门,报答收留我的恩情。”

“你这话挺奇怪的。”凌清秋还是来时的姿势,腿的角度都没变,“你是凡人,在这里没什么能做的。为什么执意留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神正直又纯洁:“我已知晓素未谋面的父亲与你有缘,想要送你下山生活,为何你不愿意?”

江年年心头一梗。

这话问得……她竟无法反驳。

可她总不能说,因为我是穿书的,因为系统让我走剧情,因为我要等着你飞升带我一起——

“江姑娘虽然是凡人,但并不娇弱。”

门被推开,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

枕苏走进来,朝江年年微微一笑:“如果姑娘愿意留下,正好马上到宗门招取新生的时候了,姑娘可以去试试。”

她看向江年年,目光柔和:“姑娘觉得如何?”

江年年如蒙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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