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平行。

沉寂的夜被暴雨冲刷，肆虐地砸在山间。

这场雨来得突然。

骤然划过浓重暗色的闪电，生生撕裂开一道空间，照在山间古寺。禅房空寂，已经有些年岁的窗棱经不住来势汹汹的雨势，开始在夜色中不断发出呜咽声响。

破碎的光亮之下，周月安鬓发湿透，大颗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落，浸透薄衫。衣物粘腻地紧贴在身上，可她来不及管。她此刻眉目焦色明显，全身都浸了水，压在身上沉得每走一步都极为费劲。

周月安快步拨开一层破旧的帘布，入目是无尽的昏暗。

周月安眉心紧蹙，她借着忽明忽暗的闪电辨清里屋那人身在何处。

谢闻璟浑身湿透，面色惨白。血色被雨水泡得稀疏，正一滴滴地淌落在地面。

一室狼狈。

这是他们躲避雍州追兵的第二日。她不过是出去了一会儿，谢闻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拼命地找她。

她方才被他紧紧拥住之时，骤然发觉他的身子正不停地轻颤，力道大得好似是劫后余生的震慑。

可不等谢闻璟说什么，周月安便感到身上一沉。

她下意识抬手环住他将欲倾倒的身子，满手黏腻，一片猩红。

周月安喉间滞涩，他这副模样，与交了半条命出来没什么区别。他满身血污，他是拼了命拖着自己的身子出来找她。

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不放心她……

他怕她出事吗……

意识到这一点，周月安动作紧了紧。

而恰此时，青紫色的闪电瞬间撕裂黑暗，照亮这一片山林。

轰——

一道轰鸣落下，周月安身子轻颤。手上动作不由得加紧。

许是因为巨大的疼痛，耳畔传来谢闻璟无意识的呓语。

周月安听不清楚。

她很想问谢闻璟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现在应该带着他离开。

远处浓云密布，黑压压地翻涌过来，压得人心头微悸。

她费力地撑住谢闻璟，双手抚上他的脸，却猛地被掌心的温度惊了一跳。

谢闻璟眉心紧皱，似乎极不舒服。他素来噙着浅淡笑意的唇角此刻也压得极直。

她低声呼唤：“谢大人？谢大人？”

“谢闻璟？”

周月安皱了皱眉。

她一步一扶，谢闻璟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周月安有些吃力，但却仍仔细地护住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避免林中碎石断枝伤到他。

谢闻璟昏睡得极不安稳。他们早些时候寻到的一处破庙在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周月安深吸了口，再度提力。

而就在此时，暴雨突至。

豆大般的雨珠猛地砸落在人的脸上，砸得人生疼。大雨蓄着一腔的力道，毫不犹疑地落下，像是一场疯狂的发泄。寒风骤起，夹杂着丝丝寒气的雨水声势更甚，轻飘飘却又带着凶猛之意直侵骨髓，刺痛难忍。

不过片刻，二人衣裳俱湿，冬装更发沉重。

周月安顿时有些脱力。

闪电不休，她借着青色寒光看向谢闻璟，凌厉的眉目此时不安地敛起，唇上血色尽失。

周月安感受着身侧人逐渐微弱的呼吸，内心慌乱。

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揪住，不上不下，让她呼吸有些困难。

周月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心中撇去不安，生生提了口气，半拖半扶着谢闻璟进了破庙。

将他扶上干草堆后，她瘫坐在地。

她怔愣地望向谢闻璟，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他。

狼狈、脆弱……痛苦？

周月安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词。痛苦。可这个描述，与谢闻璟明明相差万里。

人人都敬畏他，害怕他，甚至想杀了他。但是他似乎永远从容自得，游刃有余地将万事掌控。

所以他们都认为，谢闻璟没有脆弱、没有痛苦。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运筹帷幄。

可他现在，就如同一匹无法舔舐伤口的孤狼。困顿，让人觉得有几分落寞、哀伤……

周月安无措地撑起身子，走到他身旁。

湿透的衣服泡得伤口发白。

周月安心中一凛。

她折了身去寻油灯，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周月安无奈收拾出一些干柴稻草。

她记得谢闻璟身上有火折子。周月安犹豫片刻，随即径直抬手覆上他的腰腹处，想要将那个东西拎出来。

可谢闻璟像是天生有能感知危险的能力。

他黑眸紧闭，可动作却精准地压住周月安纤细柔软的手，他锢住她的手腕，力道骤紧。周月安低眸看去，谢闻璟眉心皱得更紧，薄薄的眼皮微动，他似乎很想睁眼，可身上实在沉得让他连睁眼都费劲。

周月安见他是在挣扎，不由出声轻轻安抚：“谢大人？”

闻声，谢闻璟的动作微顿，可力道未减。

周月安轻声，语速和缓。“谢大人，我只是想取个火折子，没事的，没有追兵。”

随着周月安轻柔的嗓音，紧紧箍住周月安手腕的力道渐松。

周月安松了口气。

她将四周点亮，火堆逐渐燃起，传来丝丝暖意。明亮的火光映亮周月安略有些苍白的面容，可周月安却弯了弯唇，显然是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周月安猛地怔住。

她正要起身，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呢喃。

简单的呓语，破碎而熟悉。

让周月安面色泛白。指尖也不自觉地开始颤抖，火折子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砸落处一声闷响。

滞闷，低沉。就如同此刻二人的心事。

一位清醒，一位混沌。可都无一例外，满身是伤。

心口的，又或是身上的。

“阿娘，阿璟疼。”

“阿娘……”低沉的声音时断时续，闷着不那么明显的哭腔，像是个无措的孩童。

可他明明是那么坚韧的人啊……

周月安眼眸瞬间红了一圈。

阿娘……

周月安低头，脑海中开始浮现那娴静温柔女子的面庞。可周月安却慌张地发现，她快要记不清阿娘了……

面容逐渐模糊，像是一团看不清的光影。阿娘隐藏于雾后，温柔地注视她一步步远去，离开她温暖的身旁。

谢闻璟无力而破碎的嗓音回荡在耳畔。

周月安红着眼回神。

她费力地捡起火折子，俯身靠坐在一侧。

谢闻璟像是感受到什么，他眉目微微舒展，多了分心安。

只是唇角仍压得极直，周月安这才发现谢闻璟无措或是不安时，手会无意识地攥紧。

平常有宽袖的遮掩，旁人看不出来。可此时，周月安看得真切。

她心中微动，滑过一丝异样，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无关痛痒，却又莫名其妙。

谢闻璟嗓音逐渐变哑，像是坠入噩梦一般，呢喃不断。周月安鬼使神差地覆上他的大掌，出乎意料的，他掌心寒凉，冷得周月安眼睫轻颤。

周月安轻轻掰开谢闻璟的手掌，明显的指痕让周月安有些慌乱。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可当她把手放入谢闻璟掌中，被他粗粝而寒冷的掌心包裹之时，她才回过神来。

周月安心猛地一惊。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来，可谢闻璟反应更快。

他没有给任何她拒绝的余地。他有时刻狩猎的本能。谢闻璟反客为主，紧紧包裹着那只修长纤细的，带着暖意的手。

尽管有些湿漉，但是却仍是谢闻璟的可盼不可及。

是他想要的温暖。

周月安试探了两下，见他这般，也便歇了抽回来的心思。

只见他眉头依然皱着，周月安神情微愣，她抿了抿唇，想要开口安抚。

脑子里突然回想起刚才那个称呼。

“阿……”周月安试探地张了张口，半晌，一道温柔声响在这暴雨的背景声之下轻轻回荡。

“阿璟……”

暴雨冲刷着一切，它肆虐地极尽破坏。却唯独没有冲散此刻破庙中的静谧。

“阿璟。”

“没事的。”

“你会没事的。”

“我不会丢下你。”

呢喃安抚一声轻过一声，像是哄身侧人安然入睡的好话。但那语气，却是一句比一句坚定。

谢闻璟眉间的褶皱被慢慢抚平，渐渐安稳。

周月安身上疲惫至极。

火光逐渐明亮，带来一二暖意。周月安捏着自己湿透的衣角，眸色挣扎犹豫。

她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下湿透的外衣搭在火堆一旁。

她站起身，回头看了眼紧闭双眼的谢闻璟，轻轻叹了口气。

她俯身靠近谢闻璟，动作规矩而克制，带着生怕自己真的碰到对方似的小心翼翼。

她看着他身上复杂的衣裳，一时犯了难。她从未帮人解过衣，况且是男子衣服，她更不熟悉。

她垂头与那精致的腰带僵持许久，索性破罐子破摔，她着急地扯了扯带子，颇有无赖逗花娘的巧劲。

挣扎间，周月安突然感受到一股安抚的力道覆上她的手腕。

谢闻璟不知何时睁了眼。眉间仍有痛色。

谢闻璟徐徐环住周月安的手腕。

周月安茫然抬眼，正对上谢闻璟苍白的脸。他黑眸平静，甚至还沾染着星点无奈的笑意。

她脑子一片空白，怔怔出声：“阿璟……”

谢闻璟瞳孔微缩，力道不经意地紧了紧。

周月安回神，松开拽带子的手，一脸歉意：“抱歉，谢大人”她为难道：“你衣服湿透了会很不舒服，我想给你换下来。”

谢闻璟黑眸这才动了动，他松了手，嗓音嘶哑：“你……刚刚唤我什么？”

周月安心口一惊。她有些不敢直视谢闻璟。

谢闻璟又哑着嗓子问了一遍。

周月安素指微蜷，她无意识地蜷紧指尖。有些艰涩道：“阿璟。”

谢闻璟手一紧，再度圈住周月安白皙纤细的腕骨。薄茧摩挲过细嫩的肌肤，二人温度一冷一暖，引得二人皆一阵颤栗。

谢闻璟垂下眼皮，扫了眼二人肌肤相触的地方，有些痒，但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痒意。

谢闻璟看向周月安颤动的眼睫，心中微动。他疲累地笑了笑。

眉梢微扬，只是病色难掩。

“嗯。那便劳烦姑娘了。”

周月安微怔。谢闻璟却已经松了手，虚虚带着她的指尖往旁边移过去，不等周月安反应过来，便感受到一处微硌手的地方。

“这样解开便好。”谢闻璟他微微阖眼，眉间倦色明显。

周月安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一抹异样。小心翼翼地解下他的腰佩，缓缓揭开他的外衫。

周月安有些为难，“谢大人。”

“……”无人回应。

周月安大着胆子深吸了口气，咬牙道：“阿璟？”

“嗯。”嗓音含着轻轻的笑意，像是无意识的应哼。

周月安眸色暗了暗，闷声道：“阿璟能起来些吗？”

“好。”谢闻璟虚弱地强撑自己起身，半倚在一侧墙角，唇角微勾。

周月安对他这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了又忍。

他现在哪有方才那副痛苦的模样。果然，清醒的时候就是一匹狡黠的狼。若不是他方才实在可怜，周月安才不哄着他。

她动作利落地扒下他的外衫，满身血污这才清晰可见。

纯白的里衣被血水浸染得已经不成样子。周月安动作轻颤，不得已停下了动作。

“大人，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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