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曲廊,红瓦灰墙,细雪簌簌飘落一夜,今日清晨还愈下愈烈了。
深宫禁廷的飞檐屋顶皆覆盖一层厚雪。
梧瑕殿内却温暖如春,半夏醒来后,以极轻的动作离开脚踏,跑到外面洗漱。
他将自己收拾得齐整干净,涂抹了一些显气色但又不会过于浓艳的脂粉,才敢掀揭床幔。
“主子,辰时了,您该起来用早膳了。”
半夏俯身轻唤,依如往昔伸出一边胳膊,让霍垣熏扶着下榻。
为她穿好云锦翘头软靴,披上经过暖炉沉香细细烤过的外裳,半夏注意到有一缕滑落的乌发恰好别在霍垣熏的衣襟里。
他很自然地想帮她取出。
然而,霍垣熏却蓦地拍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她表情淡淡,几乎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嗓音更是异常的疏离。
宫宴之后,翊明女帝正式下旨昭告了主子与三皇子的婚事,她难道是要与他避嫌?
可昨夜分明还好好的,何况女君在未成婚前,身边留有几个暖床小侍,也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半夏忍住心中的躁意与忐忑不安,跪在地上,蹙眉仰视着霍垣熏,索求一个答案:“主子,是奴儿哪里做的不对,惹您生气了吗?”
霍垣熏双眸沉沉地俯瞰他,摇头,“你起来吧。”
她并没有让他跪太久,但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偏移视线,另起话头道:“将那边的匣子拿给我。”
匣子?
半夏眉头皱得更紧,迟疑片刻后还是听从她的吩咐,取来了装有翠尾小蛇的匣子。
“主子,蛇类无情,您小心。”他轻声叮嘱提醒。
“嗯。”
霍垣熏浅浅地应了一声,指尖却兀自探入其中,托起了那条蛇。
“委屈你了.”
她用指腹摩挲着它圆润的脑袋,眼底竟然浮现出极尽的温柔与怜惜。
嘶嘶——
翠尾小蛇被关了接近一天一夜,还被迫在绒布上爬行了几个时辰,颇为恼怒。
它紧紧盘绕住霍垣熏纤细苍白的手腕,支起带有斑纹的蛇尾,不轻不重地“啪啪”抽了两下她的手背,还张开嘴试图咬她。
“主子!”半夏眼
神陡然凛冽,冰凉锋利的暗器从袖间滑落至掌心。
他想直接处理掉这条仍未驯化的蛇,霍垣熏却蓦地笑出了声。
“半夏,你快去传膳,记得多准备一盘生肉。她放任翠尾小蛇蔫巴巴地叼着她的左手食指,空出来的右手轻柔地捏了捏它的肚皮,嘴角笑意愈盛,“它这是饿了呢。
主子为何突然对这条蛇宠爱有加?
莫非
想到苗疆那些数不胜数的阴邪蛊毒,半夏的心不由发沉,他咬了咬舌尖,佯装顺从地颔首,抱着再试探一下的想法,快步走出门扉传唤早膳。
又亲自去梧瑕殿的小厨房端来一盘生牛肉。
翟方今日旬休,本来悠闲地倚靠在宫门外,把玩着白玉拂尘与几名面色通红的小奴调笑,一转头,她看到半夏手中的托盘,讶异道:“你整一盘血淋淋的生肉作甚?
半夏脸色极为难看地解释道:“主子要给四殿下的蛇喂食。
翟方挑起眉,疑惑道:“昨日都没见女郎管它,为何如今却要喂了?我跟你一同进去看看。
说罢,两人一齐进入梧瑕殿,刚跨过门槛,就惊诧地发现霍垣熏持着一把小刀,正割指放血喂给小蛇!
“女郎——
翟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绊倒,扶着门框直起身后,赶紧跑来小心翼翼地收走霍垣熏手里的刀。
半夏紧随其后,脸上表情也慌乱了一瞬,“主子,您这是在做什么?
他将托盘一把甩落到旁边的桌案上,运起功法,三步并作两步,更快地贴近霍垣熏。
狠狠攥起了那条贪婪舔舐她血液的蛇。
本就体弱多病,她怎么、怎么还敢将自己的血喂给这畜生?
半夏眸中冷然至极,指骨施力,欲将此蛇径自捏死。
奈何翠绿色的蛇尾垂在半空刚晃荡两下,霍垣熏便厉声命令他道:“快松开,你把它弄疼了!
她不顾仍在淌血的指尖,劈手想夺回小蛇,半夏却以一种巧妙的身法左摇右晃地避开。
霍垣熏鸦羽似的睫毛颤动,眼神变得格外冷冽——
“大胆!
女郎的气势居然有几分像女帝。
翟方吞咽着唾沫,不受控地哆嗦一下。
这么些天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女郎动怒,那双平时总是清丽温和的瞳眸染上愠色,白皙面颊也升起极艳的绯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女郎性情不该如此从昨夜到现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玫瑰酥饼!
翟方骤然想起了宫宴上,由四皇子和五皇子进献的点心,她怀疑霍垣熏是被他们下蛊了,否则,她断然不会做出如今的事情。
“半夏,你速速将蛇宠还给女郎。”
“可是.”
半夏还在踌躇犹豫。
“快!”
翟方面容严肃,眼皮却意有所指地眨动着。
“.”
半夏虽然颇通医术,也会些下毒的伎俩,可对于苗疆蛊虫是知之甚少,更不会解蛊。
他惦记着这条翠尾小蛇已经吞食了霍垣熏的血液,担心冒然杀死它会反噬到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翠尾小蛇颇通人性,知道谁对它好,谁心疼它,极快地游移到霍垣熏面前,将自己可怜兮兮地盘成了一个碧绿团子。
霍垣熏连忙把它捧在掌心上,细声安抚道:“别怕了,没人还敢欺负你。”
小蛇吐出粉红的蛇信子,一伸一缩柔柔扫着她的手指,有一股撒娇撒痴的卖萌感。
比它不着调的主人看起来要可爱多了。
霍垣熏勾起唇笑了笑,随即垂落眼眸,冷声对半夏说道:“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半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女郎.大抵是中蛊了。”翟方凑过来,以气声讲出了她的猜测,“你暂且先出去吧,待我伺候女郎用完早膳,立刻就去南华宫找两位殿下。”
半夏木然地望着女人坐在桌边,百般宠护小蛇,语带讥诮道:“倘若真的是他们给主子下蛊,还会承认并为她解蛊吗?”
“总要试一试的。”
翟方道:“两位殿下只能在昨天的宫宴上施展蛊术,当时,陛下和文武百官也看着呢,想来不会是什么有损身体的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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